第二天一早,左开宇刚到办公室,王德发便端着保温杯踱了过来。杯里浮着枸杞,沉底的是西洋参,热气蒸得他那张圆脸愈发油亮。
"小左啊,来,有点事跟你聊聊。"王德发朝他招招手,转身进了科长室。
左开宇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医美机构资料,心里已经有数。他昨晚在档案室待到深夜,那些纸张磨损的痕迹、签字笔迹的轻重、公章颜料的层次,在他眼里就像X光片下的骨骼——每一处异常都清晰可辨。
"坐。"王德发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约莫三指宽,轻轻推到左开宇面前,"这几天辛苦你整理档案了,这是我们科的一点心意。"
左开宇没动,只说:"王科,这是我分内工作。"
"年轻人,别这么拘谨。"王德发笑了笑,保温杯在桌上磕出轻响,"有些工作,不一定非要那么较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话你听过吧?"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那三家医美机构的老板,跟市里的关系不一般。审批材料嘛,只要大方向没错,有点小瑕疵很正常。你刚来,很多事情还不懂,这叫……灵活处理。"
左开宇抬起头,直视王德发:"王科,我昨天在档案里看到三份病历,都是同一位'张医生'做的下颌角磨骨手术。可这位医生的执业证书编号,在系统里查无此人。"
王德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你看,这就是新人常见的毛病——钻牛角尖。查无此人?那可能是系统数据没更新嘛。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放着,我来处理。"
他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这里面的东西,够你三个月工资。拿着,去买两件像样的衣服。在这机关里穿得太朴素,人家会以为咱们科没油水。"
左开宇沉默了片刻,伸手按在信封上。王德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见他原封不动地将信封推了回去。
"王科,我爷爷教正骨手艺时,第一课就是:'摸骨要准,下手要正。'错位的关节如果不一次扳正,二次损伤会更严重。"左开宇站起身,"这钱我不要,材料我也会继续查。"
王德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被戳破的皮球,皱纹里都渗着冷意。
"好,好一个'不要'!"他冷笑两声,"左开宇,你挺清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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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科室例会。
王德发端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布置完工作,话锋一转:"最近我们科来了位高材生,省考进来的,理论水平高得很。不过呢——"他拖长了音,目光扫过左开宇,"有些同志,心高气傲,不懂规矩。我好心教他适应环境,他倒好,当众给我甩脸子,说我'不正'!"
会议室里响起几丝窃窃私语。几位老科员交换着眼色,有人低头看指甲,有人端起茶杯吹浮沫。
"我王德发在卫健局干了二十年,别的不敢保证,但收支两字正不正,组织上心里有数!"他一拍桌子,茶杯盖跳起半寸,"某些年轻人,不要不识抬举!你以为你谁啊?华佗再世?还是包公投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左开宇身上。他坐在角落,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脊柱。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疏远。
"散会!"王德发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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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左开宇体验到了什么叫"关节错位"的疼。
原本要交接的材料,同事说"等会儿",一等就是一天;需要盖章的文件,保管章的人说"领导没批,盖不了";午饭时,食堂的阿姨给他打菜,手一抖,肉块全抖回锅里,只剩两片青菜。
最难受的是那种无形的隔离。走廊里遇见,原本笑呵呵的同事会突然低头看手机;电梯里,他进去,里面的人就出来;连保洁阿姨都不再帮他倒垃圾,纸篓满了三天,臭气熏人。
第四天早上,左开宇在开水间听见两位同事的私语。
"那个新来的,真以为自己是来当钦差大臣的?"
"王科待咱们不薄,他倒好,一点面子不给。听说红包都甩回去了,啧啧……"
"年轻人,不懂规矩。这体制里的关节,哪是他能扳得动的?"
左开宇端着空茶杯,在开水间门口站了足足一分钟。他听着"关节"二字,忽然想起爷爷说过:"人的关节有七类,最复杂的是颞下颌关节,因为咬合牵扯太多。一旦错位,连张嘴都疼。"
他现在就像一颗错位的颞下颌关节,被整个科室的"咬合关系"死死卡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但他没后悔。那天晚上,他又在档案室待到深夜,借应急灯的光,把三份病历的影像资料扫描进手机。他看着X光片上那些被打磨得变形的下颌骨,喃喃自语:"骨头错了位,会疼。人心错了位,会坏。"
窗外,市府大楼的霓虹灯映得夜空发红,像一块淤青未消的软组织。左开宇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轻微的弹响,那是正骨手艺人热身的前奏。他知道,有些关节错位久了,需要更精准的手法才能复位。
而现在,他得先找到那个能让整个"咬合关系"松动的"扳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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