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结界笼罩之下,血池中的光芒变得柔和。
楚云河盘膝坐下,示意王硕也坐。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那是背负秘密十五年的人才有的疲惫。
“十五年前,我还是筑基后期。”楚云河开口,声音低沉,“师父说我是丹霞峰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将来必成金丹,甚至有望元婴。师兄师姐们也都让着我,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我用。”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然后,那只妖兽就来了。”
“什么妖兽?”王硕问。
“化形期的血瞳魔猿。”楚云河道,“不知从何处闯入宗门,一路杀戮,直奔丹霞峰而来。后来才知道,它是冲着丹霞峰地下的五行灵脉来的——妖兽若能吞噬灵脉,便可突破化形,成就妖王。”
王硕心中一震。五行灵脉?
“丹霞峰地下,有一条小型的五行灵脉。”楚云河解释道,“这是丹霞峰能成为三十六主峰之一的根本。那只魔猿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个消息,趁宗门大阵最弱的时刻,闯了进来。”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那一夜,死了很多人。外门弟子、杂役、执事……最后轮到我们。师父带着师兄师姐们布下大阵,拼死挡住魔猿。他们让我走,说我是丹霞峰的希望,不能死在这里。”
“我走了吗?没有。”楚云河闭上眼,“我躲在暗处,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倒下。师父被魔猿一掌拍碎半个身子,临死前还在催动阵法。师兄被撕成两半,眼睛还看着我藏身的方向,嘴型在说‘快走’。师姐……师姐为了给我争取时间,自爆了金丹。”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最后,魔猿走了。它吞噬了半条灵脉,突破了。而我的师父、师兄、师姐,只剩下一堆破碎的尸骸。”
王硕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楚云河不需要安慰。同情?一个结丹修士的悲恸,不是一个炼气期弟子能共情的。
“我花了三年,才把他们的尸骸拼凑完整。”楚云河继续道,“又花了三年,学会了血炼之术。再花了三年,找到了这座地宫,布置好一切。最后三年……我一直在等。”
他睁开眼,看向王硕:“等一个能修炼五行轮转诀的人。”
“为什么必须是五行轮转诀?”
“因为复活他们,需要五行本源。”楚云河道,“而且必须是纯净的、由修士凝聚的五行本源,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那种。整个初圣宗,只有五行轮转诀能凝聚这种本源。”
他看着王硕,目光复杂:“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十年。十年里,我找遍了宗门内外,找到了七个五行杂灵根的人。有的修炼太慢,熬不到筑基就死了。有的承受不住淬体的痛苦,疯了。有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王硕明白了。那“前五个杂役弟子”,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楚云河的试验品。
“是我害死了他们。”楚云河道,“但我不后悔。为了救师父他们,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直视王硕的眼睛:“现在轮到你了。你要不要继续?”
王硕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楚云河说的这些,和赵九说的,完全是两个版本。在赵九的口中,楚云河是个用活人炼血的邪修;在楚云河口中,他是个被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谁是真的?
或者,两个都是真的,只是角度不同?
“师叔,我能问几个问题吗?”王硕开口。
“问。”
“那些‘失踪’的记名弟子,是你让李管事抓的吗?”
楚云河摇头:“李管事的勾当,我一开始并不知道。等我发现时,他已经做了很久。那些失踪的弟子,大部分被他炼成了阴魂珠,卖给了血煞峰。”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所以我没有保他。他该死。”
“那个血池里的尸体,都是你的师门亲人?”
“对。一共三十七人。都是那一夜战死的。”
“他们……真的能复活吗?”
楚云河沉默片刻,道:“理论上可以。五行本源可以重塑肉身,残魂可以归位。但需要多少本源,需要多久,谁也不知道。可能十年,可能百年,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他看向血池,眼神变得柔和:“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
王硕沉默良久,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师叔,你对我……有没有想过,直接把我扔进血池?”
楚云河看着他,许久,才道:“想过。”
王硕心中一紧。
“刚发现你是五行杂灵根的时候,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楚云河坦然道,“把你扔进去,用血炼之术强行抽取本源,虽然效率低,但至少能得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没有。知道为什么吗?”
王硕摇头。
“因为你太像当年的我了。”楚云河苦笑,“从萧国来的记名弟子,无依无靠,却偏偏不肯认命。明知道这里是魔门,明知道自己是废灵根,还是咬着牙往前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硕的肩:“我不忍心。不是心软,是不忍心看到一个和我当年一样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王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所以,我不会逼你。”楚云河道,“我给你时间,让你自己修炼,自己凝聚本源。等你筑基之后,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会把一切都给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会送你离开,给你足够的资源,让你去别的地方闯。”
他看向血池,声音低沉:“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夜风拂过,药园里的灵药轻轻摇曳。
王硕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在想。
想楚云河的话,想赵九的话,想自己从穿越以来经历的一切。
想那个站在队列中四肢发冷的少年,想那个在五行药园中第一次感应到灵气的夜晚,想那个在金刃崖上搏命的自己。
然后,他开口了。
“师叔,我愿意帮你。”
楚云河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确定?”
“确定。”王硕道,“但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感激。”
他直视楚云河的眼睛:“是因为我想变强。我需要资源,需要功法,需要有人在我走歪的时候拉我一把。你给了我这些,我欠你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同样的事,我希望也有人能帮我。”
楚云河看着他,许久,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好。”楚云河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楚云河的记名弟子。等筑基之后,正式拜入我门下。”
他抬手一挥,一道紫色光芒没入王硕眉心。
那是一枚印记,代表着丹霞峰峰主亲传弟子的身份。
“去吧。”楚云河道,“好好修炼。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王硕躬身行礼:“弟子明白。”
他转身,离开地宫,回到自己的小屋。
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脑海中一片清明。
他做出了选择。
但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杂役弟子了。
他有师父了。
二
第二天一早,王硕被一阵喧哗声惊醒。
走出小屋,发现药园外聚集了十几个人。有穿血袍的血煞峰弟子,也有穿紫袍的丹霞峰弟子。两拨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怎么回事?”王硕问旁边的杂役。
“血煞峰的人来闹事。”那杂役低声道,“说是咱们丹霞峰的人在秘境里杀了他们好几个弟子,要讨个说法。”
王硕心中一凛。
该来的,还是来了。
人群中,他看到了赵九。
赵九站在血煞峰队伍的最前方,面无表情。当他的目光扫过王硕时,没有任何异常,仿佛两人素不相识。
但王硕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让开!”
一声冷喝,楚云河从天而降,落在两拨人中间。
“楚云河,你终于出来了。”血煞峰队伍中,一个中年男子走出。他身穿血色长袍,面容阴鸷,修为赫然是筑基后期。
“赵长老不在,就派你来?”楚云河淡淡道。
“对付你,用不着赵长老亲自出马。”中年男子冷笑,“楚云河,交出杀害我血煞峰弟子的凶手,否则今天这事没完!”
“凶手?”楚云河笑了,“秘境之中,生死各安天命。你血煞峰的人死在里头,只能怪他们技不如人,跑来我丹霞峰闹什么?”
“少废话!”中年男子脸色一沉,“我血煞峰这一趟死了十七个人,其中赵血煞和赵影,都是我赵家的人!今天你不交人,我就自己搜!”
他一挥手,身后的血煞峰弟子就要硬闯。
“我看谁敢!”
楚云河抬手一挥,一道紫色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将整个药园笼罩其中。
“五行大阵?”中年男子脸色微变。
“对。”楚云河淡淡道,“这是我丹霞峰的护山大阵。你要搜,可以。先破阵。”
中年男子脸色铁青。
五行大阵是丹霞峰的根本,别说他一个筑基后期,就是金丹期的赵长老亲自来,也得费一番手脚。更何况这是在丹霞峰地盘上,真动手,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好,好!”中年男子咬牙,“楚云河,你护着凶手是吧?行,我回去禀报赵长老,看你还能嚣张几天!”
他带着人转身离去。
赵九临走前,回头看了王硕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警告,也有一丝……期待?
王硕看不懂。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
风波过后,药园恢复了平静。
但王硕知道,这只是表面。
赵九肯定会再来。他给了自己三天时间考虑,如今三天已过,自己却没有给他答复。他会怎么做?
楚云河这边,虽然收了自己做记名弟子,但那个血池的秘密还在。如果赵九把这件事捅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血煞峰……赵血煞和赵影的死,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王硕坐在药田边,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灵药,第一次感到有些迷茫。
变强的路,果然不好走。
“在想什么?”
林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硕回头,看到老人提着水桶走过来,一边给灵药浇水,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没什么。”王硕道,“就是觉得,这宗门里的水,比我想象的深。”
林老笑了:“深?这才哪到哪。你在初圣宗待久了就会发现,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敌人,今天救你的人,明天可能要你的命。”
他放下水桶,看着王硕:“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别人怎么对你,你自己心里要有一杆秤。”林老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能忍,什么不能忍。这杆秤,比修为重要。”
王硕沉默片刻,点头:“弟子记住了。”
林老拍拍他的肩,继续浇水去了。
王硕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人,或许也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但他没有问。
就像林老说的,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烂在肚子里。
傍晚时分,一只纸鹤飞进药园,落在王硕手中。
纸鹤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老地方见。——赵九”
王硕看完,纸鹤自动燃烧,化作灰烬。
他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终于来了。
四
子时,夜黑风高。
王硕悄悄离开药园,来到第一次遇到赵九的地方——丹霞峰后山的一处断崖。
赵九已经等在那里。
“你来了。”赵九转身,看着他。
“我来了。”王硕道。
“考虑得怎么样?”
王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给我的那些信息,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赵九道,“那个血池的影像,你也亲眼看到了。”
“我看到了。”王硕道,“但我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楚云河的师父、师兄、师姐。”王硕道,“那些尸体,是他的师门亲人。他用血炼之术,是想救活他们。”
赵九一愣,随即笑了:“他跟你说的?”
“对。”
“你信了?”
王硕沉默。
赵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有没有告诉你,他那些师门亲人是怎么死的?”
“被妖兽杀的。”
“妖兽?”赵九冷笑,“那只妖兽,是怎么闯进宗门的?”
王硕心中一动:“你是说……”
“十五年前的那场劫难,不是意外。”赵九一字一句道,“那只血瞳魔猿,是被人故意放进来的。而放它进来的人,就是楚云河。”
王硕脑海一片空白。
“不可能……”
“不可能?”赵九冷笑,“你以为他那些师门亲人,真的是为了保护他才死的?错。是他们发现了他的秘密,要清理门户。楚云河走投无路,干脆引来妖兽,借刀杀人。”
他盯着王硕的眼睛:“那个血池里的尸体,不是什么英雄,是他的仇人。他用血炼之术,不是要救他们,是要炼化他们的残魂,吞噬他们的修为。”
夜风呼啸。
王硕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楚云河……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现在,你信谁?”赵九问。
王硕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
他不知道该信谁。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
而这一次,选错了,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说:第十一章来了。楚云河和赵九,谁说的是真的?王硕该信谁?那个血池里浸泡的,到底是英雄还是仇人?下一章,真相即将揭晓。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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