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罗坐在酒馆的木桌前,阳光斜照在桌角,手背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手指摊开,掌心几道刮痕结了浅痂,是穿过林子时留下的。老板掀开帘子,探出头来,围裙沾着酒渍,看了他一眼。
“喝点啥?”
他嗓子发干,喉咙里像堵着沙土。他没说要什么,只低声回:“最便宜的粗麦酒,能赊吗?”
老板皱眉,目光扫过他破旧的衣领和沾泥的鞋底,没立刻答话。
王保罗又说:“干点活抵账,行不行?擦桌子、搬桶都成。”
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点头:“行,先干活,再喝酒。”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沉,像是久未走动。他走到柜台边,接过抹布,开始擦那些油腻的桌面。酒馆里人不多,角落坐着个老头,低头抿酒,另一张桌旁是个独臂汉子,穿着磨损的皮甲,外罩一件褪色斗篷,面前放着一只空杯。
那人正把一块青铜令牌推给酒保。
“先押一晚。”声音低,有些哑。
酒保摇头:“这玩意儿又不能吃,也不能换粮。你明早还住不起房,我拿它顶什么用?”
汉子没说话,只是将令牌往前又送了送。那令牌约莫半个手掌大,边缘有裂痕,表面刻着模糊纹路,背面朝上,隐约可见两个字。
王保罗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认得那字。
维特。
他胸口内袋里的半块令牌,背面也刻着这两个字。他昨晚在溪边摸过无数次,指腹摩挲着刻痕,确认过每一笔走势。
他继续擦桌,动作不快,但一步步往那张角落的桌子挪。酒保拿着令牌翻看,摇摇头,随手搁在柜台上。汉子抬手,想把令牌收回,却迟疑了一瞬——他已经押不出别的东西了。
王保罗走到他们附近,假装脚下一滑,身子歪了下,手里的抹布甩出去,正好落在汉子桌上。他顺势弯腰去捡,同时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半块令牌,迅速贴向柜台上那半块。
咔。
一声轻响,像是铜片咬合。
两块残片拼在一起,严丝合缝。一瞬间,令牌表面闪过一道极淡的光,转瞬即逝,像是日光在金属上跳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
除了那个独臂汉子。
他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王保罗的手。王保罗已经站直,抹布拿在手里,低着头,像在继续干活。但他感觉到一股力道突然拽住他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他被迫停下。
汉子盯着拼合的令牌,呼吸变重,嘴唇微微发抖。
“这是……十年前我……!”
话没说完,他忽然停住,眼神剧烈震动,像是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他死死盯着那枚完整的令牌,仿佛记忆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被人一脚踹开。门板狠狠砸在墙上,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三个人走进来。
都穿着黑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脸。他们不说话,脚步一致,径直走向柜台,目光扫过酒馆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在角落那张桌——定在那枚拼合的令牌上。
酒保吓得往后退,撞到身后的酒架,瓶子哗啦响了一声。
老头放下酒杯,悄悄溜出门。
黑袍人中的一人抬起手,指向独臂汉子。
没有说话,但意思明确。
汉子反应极快。他一把抓起拼合的令牌,塞进怀里,另一只手猛地拽住王保罗的胳膊,低吼一声:“走!”
王保罗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拖着冲向后窗。汉子一脚踹向窗框,木条断裂,玻璃哗啦碎了一地。他翻身跃出,落地滚了半圈,随即爬起,拉着王保罗跟着跳。
王保罗膝盖撞在窗沿,疼得闷哼一声,但不敢停。他摔在地上,土路硌得背脊发麻,刚想撑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追出来了。
汉子拽着他往前跑,两人沿着窄巷狂奔。巷子两边是土墙,高矮不一,墙根堆着柴草和破筐。脚下坑洼不平,王保罗几次差点摔倒,全靠那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抓着他。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头!”汉子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
王保罗刚要开口,却被他猛地一推,撞向左边一条更窄的岔道。他自己则朝右边跑去,故意踢翻一个水桶,发出巨大声响,引开追兵。
王保罗贴着墙根,喘着气,心跳撞得肋下发闷。他听见脚步声分成了两拨,一拨追向右边,另一拨犹豫了一下,朝他这边靠近。
他屏住呼吸,往巷子深处退。前方有个塌了半边的柴棚,他钻进去,缩在角落,把身体尽可能压低。
脚步声到了岔口,停了几息,然后转向右边。
他松了口气,刚想动,忽然听见头顶有动静。
瓦片轻响。
他抬头,看见屋顶边缘露出一片黑袍下摆,正缓缓移动。
上面还有人。
他咬牙,轻轻退出柴棚,贴着对面墙根,反方向撤离。巷子尽头是一片废弃的菜园,篱笆倒了一半。他翻过去,踩进泥地,绕到一栋老屋背后,才敢停下来喘气。
远处传来狗叫,接着是打斗声,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交手。
他不知道那独臂汉子能不能脱身。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半块令牌还在,但现在是拼合状态,被对方带走了。他只记得那一瞬间的触感——铜片相接时,有种奇怪的温热,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撑着膝盖,喘息不止。
天色渐暗,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的镇子亮起几点灯火,但这里已经荒废,没人居住。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追兵。
是单人的脚步,节奏稳定,由远及近。
他警觉地抬头。
拐角处走出一个人影。
正是那个独臂汉子。
他左肩有血迹,斗篷破了一角,脸上多了道划伤,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到王保罗,没说话,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你从哪儿拿到那半块令牌的?”声音低,带着试探。
王保罗看着他,没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醒来时就在林子里,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半块令牌藏在内袋。怎么来的?他不知道。
“我醒来就有了。”他说。
汉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拼合的令牌。他把两半分开,递出其中一半。
“拿着。”
王保罗没动。
“你不该碰它。”汉子说,“但你已经碰了。现在他们知道你还活着,不会停。”
“谁?”
“穿黑袍的。”
“他们为什么追你?”
汉子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他只说:“因为十年前,这枚令牌不该出现在你身上。”
王保罗接过那半块令牌,指尖触到裂口边缘,粗糙而冰冷。
他刚想再问,汉子突然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远处,又有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人。
汉子迅速起身,拉他站起来:“换个地方说话。”
王保罗踉跄了一下,跟着他走。两人穿过菜园,绕过倒塌的院墙,进入一片更荒僻的区域。前方隐约可见一座破庙轮廓,屋顶塌了半边,门框歪斜。
“先躲进去。”汉子说。
他们加快脚步,朝着破庙走去。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起地上的碎纸和灰土。王保罗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几盏灯笼在巷子里移动,像是搜寻的火光。
他们离破庙还有十几步。
汉子突然停下。
“你信我吗?”他问。
王保罗愣了一下。
汉子没等他回答,直接说:“待会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
说完,他拽着王保罗,猛地冲向破庙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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