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罗沿着溪流走了大半日,脚下的路渐渐从松软的泥土变成夯实的黄土道。林子到了尽头,前方地势开阔,山丘下立着一道石砌的围墙,围出一片庄园的模样。围墙高耸,顶部嵌着铁刺,门口两根石柱撑起横匾,上面刻着“维特领”三个字。门前站着两名披甲侍卫,腰挎长剑,目光冷硬。
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喉咙干涩。这一路走得不快,但身体始终没恢复,每走一段就得歇一阵。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手指触到眉骨时顿了顿——这张脸陌生得让他心里发空。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过去。
他拖着步子向前走,鞋底在土路上划出浅痕。守门的侍卫立刻警觉,其中一人抬手拦住去路,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他止步。
王保罗站定,声音有些哑:“我想见家族的人。”
侍卫上下打量他,像是在看一个乞丐。另一人冷笑一声,转身从门房里取出一封信笺,隔着空气甩了出来。纸页翻飞,落在王保罗脚边。
“二少爷亲自回来,倒是不怕丢人。”那侍卫讥讽道,“族令早贴满了领地,你被逐出家门的事,连打铁铺的学徒都知道。”
王保罗低头看着地上的信,没弯腰。风吹得纸页微微颤动,边缘翘起一角。他盯着看了几息,才慢慢蹲下,将信拾起。
信封未封口,里面是一张墨迹清晰的文书。他展开,一行行看下去。
“维特家族次子王保罗,于祖祠祭典当夜引动异象,致宗庙崩塌,灵位尽毁。经查实为能力失控所致,危及血脉传承与祖灵安宁。即日起,断绝亲子之名,废除继承权,流放境外,永不得归。”
落款是维特家族族长亲笔签押,加盖族印。
他看完,手指捏紧信纸边缘。风从背后吹来,纸面轻轻抖动,但他没松手。
侍卫靠在门柱上,抱臂冷笑:“听说你以前还能调动词条之力,现在呢?连站都站不稳吧?二少爷,你现在连打铁的力气都没了吧?”
王保罗没抬头。
他记得森林里的感觉——经脉空荡,力量全无。那种熟悉的能量感,像是被人一刀切断,再找不到痕迹。他握了握拳,指节泛白,却使不上劲。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右下角。那里有一小片暗红斑迹,已经干涸,颜色发褐。他指尖蹭过那块地方,有些粗糙,像是干透的血渍沾在纸上。
是谁的血?
他没问。也不觉得有人会答。
他把信收进怀里,靠近胸口的位置,和那半块青铜令牌放在一起。铜片冰凉,血迹温热的记忆却浮上来——有人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流血?还是……有人被迫按下手印?
他没再看侍卫一眼,转身离开。
脚步起初有些虚,踩在地上不够稳。走出十几步后,他稍稍挺直了背。身后的门没有动静,没人追出来,也没人喊他。他知道,那扇门不会再为他打开。
土路向南延伸,通往远处隐约可见的镇子。屋顶冒烟,应是有人居住。天色尚早,但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疲惫,但没有停。
身后是高墙深院,是他曾属于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纸驱逐令,和一件贴身藏着的残破信物。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信纸还在,令牌也在。这两样东西,是他现在仅有的凭证。
风卷起路边的尘土,扑在他裤脚上。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叫了一声,往镇子方向去了。
他继续走。
镇口有座石桥,横跨一条窄河。桥边坐着个老妇人,面前摆着几把野菜和两个鸡蛋。她抬头看了王保罗一眼,又低下头去,不再理会。
他过了桥,街道狭窄,两侧是低矮的土屋,有几家开了铺子,卖些粗粮、陶器和旧衣。行人不多,偶尔经过几个农夫打扮的人,看他衣衫破损,都绕着走。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酒馆是唯一能想到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有消息,而他需要知道两件事:一是“能力暴走”是不是真的,二是为什么一块写着“维特”的令牌,会出现在他穿越后的身上。
他沿着街往前走,看见一家门面老旧的酒馆,招牌歪斜,写着“老橡木桶”。门开着,里面有低语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身体依旧虚弱,饿得胃里发空。他摸了摸内袋,确认信和令牌都在。然后抬起脚,迈了进去。
酒馆里光线昏暗,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几张木桌旁坐着些汉子,穿着粗布衣服,有的在喝酒,有的晨光斜照在土路上,露水已经干了。王保罗踩着碎石往前走,脚底发烫,腿还是沉,像灌了沙。他走得很慢,但没停。林子到了尽头,前面是开阔地,一道石墙顺着山势围出大片区域,墙上插着铁尖栅栏,有瞭望塔,塔上有影子晃动。
他知道,那就是维特家族的领地。
溪流从林中蜿蜒而出,在墙外拐了个弯,继续流向远处一片灰蒙蒙的镇子。土路也通向那里。他站在岔口,看了会儿墙头飘的旗——深蓝底色,中间一个银色盾形纹章,纹路和他那半块令牌背面的刻痕有些相似。
他整了整衣领,朝大门走去。
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板,包着铁皮,此刻紧闭。旁边有个小侧门,刚够一人进出。他走到门前,抬起手,还没敲,门就从里面拉开。
一个披甲***在门口,肩宽背厚,腰间挂着短斧,左脸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他穿着维特家族侍卫的制式皮甲,外罩轻铠,胸前徽记清晰。他盯着王保罗看了两秒,眼神一冷。
“干什么的?”
声音粗,不耐烦。
王保罗嗓子有点干。他张了张嘴,把想好的话压下去,直接问:“我是谁?”
侍卫长皱眉,“你说什么?”
“我身上有这个。”王保罗从内袋掏出那半块青铜令牌,递过去,“上面写着‘维特’。我醒来就在林子里,什么都不记得。我想知道……这是我家吗?”
侍卫长没接令牌,反而冷笑一声,退后半步,“二少爷?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
王保罗心头一震。二少爷?他是维特家的人?
他刚要开口,侍卫长抬手,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用力甩出来。纸边擦过空气,啪地打在王保罗胸口,飘落在地。
“拿去。你的东西。”
王保罗低头看信,没弯腰。
侍卫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祖祠塌了三根柱子,神龛炸成碎片,那天你在场。长老说你体内词条失控,暴走伤人。族长当场下令,逐你出门,永不录用。这信,是你大哥亲手签的。”
王保罗慢慢蹲下,捡起信。纸很硬,像是新写的,墨迹已干。他打开,一行行看下去。
开头是正式文书格式:维特家族宗谱第十七代次子王保罗,因能力失控,损毁先祖遗物,危及族人性命,经长老会裁定,即日起废除继承权,断绝血亲关系,流放至边境荒野,生死不论。
落款是维特家族印鉴,还有一行签名:王承业。
信末附了一张小纸条,字迹潦草:你走吧,别回来。你不再是维特家人。
王保罗看完,手指捏住信纸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侍卫长一直在看他,忽然嗤笑一声,“怎么?想哭?”
王保罗没抬头。
“以前你还能练剑,现在呢?”侍卫长上下打量他,“连站都站不稳吧?听说你那词条被封了,经脉全废。二少爷,你现在连打铁的力气都没了吧?”
风从墙缝里穿过来,吹得信纸轻轻抖。
王保罗终于抬手,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正面是冷冰冰的判决,背面没有字。可当他把纸边对着光时,发现右下角的折痕处,沾着一点暗红。
不是墨。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颜色没掉。指尖传来一点涩感。
是干了的血。
他记得自己在林子里醒来时,身上没伤。这血不是他的。是谁的?写信的人?签字的人?还是那个在他之前倒下的族人?
他没问。
侍卫长也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门里,像一堵墙,挡着他回去的路。
王保罗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和那半块令牌放在一起。布料贴着胸口,能感觉到两个硬物的轮廓。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能进去看看吗?”他问。
“不能。”
“我就看一眼祖祠。”
“不行。”
“我什么都没了,至少让我知道我毁了什么。”
侍卫长冷笑,“你以为你是谁?犯了事还想参观?滚远点,别等我叫人拖你。”
王保罗看着他。那人眼神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转过身。
没有争辩,没有怒吼,也没回头。
他沿着土路往镇子方向走。脚步比来时更慢,肩膀却挺着。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头皮发烫。风吹过来,带着尘土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锁门的声音。咔哒一声,侧门关上了,然后是横栓推进的闷响。
他没停步。
镇子离这里还有段距离,灰瓦屋顶在远处连成一片。路上偶尔有人经过,背着农具,挑着担子,看见他都绕着走。没人搭话。
他走了一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信纸还在,令牌也在。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形状,也能感觉到那点血渍留下的痕迹,像一根细针,扎在记忆的缺口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毁了祖祠。
他也不记得有没有人受伤。
但他知道,刚才那个侍卫长,说“你走吧”时,眼里闪了一下。
不是恨,也不是怕。
是松了口气。
仿佛他活着离开,对某些人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他继续往前走。
路边有棵歪脖子树,树皮剥落了一块。他停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树干上划了一道。
短短的一横。
不是标记方向,也不是发泄。就是划一下。
然后他扔掉树枝,继续走。
镇子越来越近。第一户人家的院墙出现在视野里,篱笆歪斜,鸡在院子里刨食。一条黄狗冲他叫了两声,被主人骂了一句,缩回屋檐下。
他穿过村口,看见一家酒馆。招牌挂在檐下,木板漆色剥落,写着“老杜酒铺”四个字。门口摆着两张桌子,一张空着,另一张坐着个老头,正低头喝酒。
王保罗走到空桌前,拉开凳子坐下。
木凳吱呀响了一声。
他坐了很久,没点东西,也没动。阳光移到桌角,照在他手背上。手指慢慢松开,掌心朝上摊在桌上,露出几道被树皮刮破的红痕,已经结了薄痂。
酒馆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老板掀开帘子,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喝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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