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陈默升“草鞋”,手下的兄弟也增加到二十人,掌管码头三个泊位的货运。
龙爷给他配了车——一辆二手皇冠,黑色,洗得锃亮。又给他配了手机摩托罗拉最新款,砖头大小,别在腰间像块勋章。
小刀成了他的头马,整天“默哥”长“默哥”短。这青年机灵,能打,关键是忠心——他爹是码头老工人,肺痨死了,龙爷出钱办的丧事,小刀记一辈子。
“默哥,今天青皮帮那边有动静。”小刀一边开车一边说,“阿飞出院了,这几天放话要找你报仇。”
陈默坐在副驾,闭目养神:“让他报仇。”
“熊爷那边也是,天天在堂口阴阳怪气。”
“跳梁小丑。”
小刀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默哥,你真不怕?”
陈默睁开眼:“怕有用吗?”
车子停在码头办公室——一间铁皮屋,以前是调度室,现在归他用。陈默刚下车,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王磊。
他穿着警校学员的制服,蓝裤子白上衣,戴着大檐帽,站在码头入口处张望。看到陈默,明显一愣。
陈默也愣住。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王磊。
“默哥,认识?”小刀警觉。
“我兄弟。”陈默说,“你先进去。”
小刀点头,但没走远,靠在车边抽烟。
陈默走过去。王磊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失望,有痛心。
“磊子,你怎么……”
“警校实习,分到江滨交警中队。”王磊声音干涩,“今天来码头查违章车辆,听人说这里新来了个‘默哥’,年纪轻轻,下手狠辣。我没想到……”
他顿了顿:“真的是你。”
陈默沉默。阳光很烈,晒得水泥地发烫。
“浩子和刚子知道吗?”王磊问。
“知道。”
“他们……”王磊眼眶红了,“我们四个,榕树下结拜,说好无论走哪条路都在一起。你现在走的是什么路?黑社会?!”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周围工人看过来。小刀扔掉烟,走过来:“喂,警察同志,说话注意点。”
陈默抬手制止小刀,看着王磊:“磊子,我有我的原因。”
“我知道墨哥,可是总不能一辈子这样”王磊摇头,“默哥,你聪明,别毁了自己。”
“我爸死了。”陈默打断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要查清楚。”
“对不起,在这事上,作为兄弟帮不了你,哎。。”
陈默不说话。
王磊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但是默哥,这条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以后总得结婚,有家庭有孩子。我担心你的未来”
“谢谢了。”陈默和王磊拥抱了一下,“你忙吧,我还有事。”
“陈默!”王磊抓住他胳膊,“都是兄弟,有时间一块吃饭,很久没见,我们都挺想你。”
陈默,想到了龙爷的话,软肋。然后甩开他的手,力道很大。王磊踉跄后退,大檐帽掉在地上。
两人对视,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那多尴尬,以前都是兄弟,现在各有各的路走,大家道不同,你见过兵和贼坐在一起称兄道弟么。”陈默一字一顿,“我现在是和义堂的陈默。别担心我。”
他捡起帽子,拍了拍灰,递给王磊:“好好当警察。将来我要是犯事落在你手里,别手软。兄弟几个就你心最软,干警察讲的是王法,法不容情记住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铁皮屋。
王磊站在原地,拿着帽子,手指攥得发白。太阳很晒,但他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小刀追上陈默:“默哥,没事吧?”
“没事。”陈默推开铁皮屋的门,“今天下午那批钢材,验货单给我。”
他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文件,字在眼前晃动,却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王磊的眼神——那种被背叛、被抛弃的眼神。
手机响了。陈默接起,是林浩。
“阿默,磊子给我打电话了。”林浩声音低沉,“你在码头?”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爸今天回家说,码头缴获一批毒品,报警的是个年轻人,叫陈默。”林浩缓缓说,“他说你变了,但是也没有变。”
“人都会变。”
“但你不该变成这样。”林浩声音提高,“阿默,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真想当黑社会老大?!”
陈默握紧话筒:“浩子,你爸查了五年,查到我爸是怎么死的了吗?”
林浩沉默。
“没有,对吧?”陈默笑了,笑声很冷,“因为有人不想让他查。白道走不通,我只能走黑道。”
“那你查到了吗?”
“快了。”陈默说,“青皮帮背后的人,很快会浮出水面。”
“然后呢?报仇?杀人?你也会变成杀人犯!”
“那又怎样?”陈默平静地说,“我爸死的时候,没人给他公道。那我就自己拿。”
电话那头,林浩深吸一口气:“陈默,通过这件事我知道,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我爸让我劝劝你,尽早远离帮派,你底子干净,离开帮会他给你找事做,你这也算是立功了,我有可靠消息。。。。”
林浩吧嗒吧嗒的说个不停,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行了行了婆婆妈妈的,保重。”
电话挂断。
陈默放下话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忙的码头。起重机在运转,工人在卸货,一切都那么有序,那么正常。
只有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晚上,龙爷叫陈默去宅邸吃饭。罕见的家宴,只有龙爷、龙雪儿、阿鬼和他。
菜很丰盛,但气氛沉闷。龙爷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阿默,你最近做得不错。”他说,“但锋芒太露。熊爷那边,我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你得有自己的人。毕竟他的实力连我这个老大都要忌惮三分。”
“明白。”
“还有青皮帮。”龙爷放下酒杯,“他们背后是‘将军’的代理人。”
陈默抬头:“木北那个将军?”
“对。”龙爷点头,“将军想在江城开毒品通道,找青皮帮合作。青皮帮想借将军的势上位,吞掉和义堂。”
他顿了顿:“你爸的死,可能跟这事有关。”
陈默手一紧,筷子差点折断。
“当年你爸查的账,涉及一批从云南来的‘特殊货物’。”龙爷缓缓说,“那批货,就是将军的试探。你爸发现了,所以要被灭口。”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以前你没资格知道。”龙爷看着他,“现在,你有资格了。将军的处境不太好,为了扩充实力和其他军阀斗,他这几年疯狂的想打开国内市场,但是毒品,是底线,是红线你记住了!”
饭后,龙雪儿送陈默到门口。夜风很凉,她披了件外套。
“你脸色不好。”她说。
“没事。”
“因为兄弟的事?”
陈默看她一眼。
“阿鬼跟我说的。”龙雪儿轻声说,“今天交警来码头,是你兄弟,对吧?”
陈默默认。
龙雪儿沉默了一会,说:“陈默,这条路就是这样。你会失去所有你在乎的人,最后只剩你自己。”
“你爸也这样吗?”
“嗯。”她点头,“所以我妈死后,他只剩我和堂口。现在堂口内部要分裂,有些人想分家单干,我……可能也要离开。”
陈默愣住:“你要走?”
“我爸让我去英国,继续读书。然后去意大利”龙雪儿看着夜空,“他说不止江城,国内的黑道恐怕都要变天了,不想我卷进来。”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陈默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和龙雪儿,不过认识两个月。
“你会来送我吗?”龙雪儿问。
“看情况。”
她笑了,笑容有点苦:“你总是这样,不给人希望,也不给人绝望。”
她转身要进门,又停下,回头:“陈默,如果你哪天想收手了……英国很远,但也是个重新开始的地方。”
说完,她走进宅邸,门轻轻关上。
陈默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重新开始?
他早就没有重新开始的资格了。
开车回江边的路上,他拐到了高中。翻墙进去,走到那棵榕树下。
月光很好,树影斑驳。他摸着树干,找到那个位置——四道刀痕,已经很淡了,但还在。
“今日结为兄弟,不求同生,但求同路……”
誓言犹在耳边,人却已各奔东西。
陈默掏出烟,点燃,靠在树干上抽。烟雾在月光里升腾,像散不去的魂。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是赵刚的短信。
赵刚在部队,管理严,很少联系。短信只有一行字:
“默哥,浩子都跟我说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永远是我哥。保重,等我回来。”
陈默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烟烧到手指,他才惊醒。把烟头踩灭,他最后看了眼榕树,翻墙离开。
回到江边公寓,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对面楼1702,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龙雪儿的身影在窗前,她在画画。
陈默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胸口别着和义堂的徽章。
他慢慢摘下徽章,放在洗手台上。又解开衬衫,露出胸口——那里纹了一个新的图案:一把刀,刺穿一颗心,下面是一行小字:“罪无可赦”。
他自己纹的,用缝衣针和墨水,一针一针刺上去。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只有一个人,才能无所顾忌。
才能,让该流血的人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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