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学徒期”开始了。
每天日程固定得像军训:早晨六点跟阿鬼练体能,早上的体能除了跑步又增加了举枪,很简单就是举着手枪瞄准,练习一些射击动作,陈默每天吃早饭手抖的包子都夹不住,八点去码头学货运流程,下午跟老鹰学谈判技巧,晚上继续练枪,陈默很不解,为什么要练枪?大陆禁枪,用枪就是大案,基本就死翘翘了。
阿鬼告诉他,就是因为禁枪,所以枪就成了符咒,就成了神,就成了梦魇,一个从来没摸过手枪的人,用手枪打对面十米的牛都打不中。但是面对枪口,还是会吓得屎尿屁一起奔放而出,只要真理一出,就没有拿不下的对手。
等这些差不多的时候,龙爷亲自教他最后一课——人心。
“黑道最危险的,不是刀不是枪,是人。”龙爷坐在茶室里,给陈默倒茶,“你今天跟他称兄道弟,明天他就能捅你刀子。”
“怎么分辨?”
“分辨不了。”龙爷摇头,“只能赌。赌你的眼光,赌你的运气。”
他顿了顿:“但有三类人,要特别小心。第一,瘾君子——毒瘾上来,亲妈都卖。第二,赌鬼——欠了债,什么都能出卖。第三……”
他看了陈默一眼:“有软肋的人。”
陈默手一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龙爷缓缓说,“父母,妻儿,情人。软肋被人抓住,你就成了提线木偶。所以要想在这行活得久,要么没有软肋,要么……把软肋藏得死死的。”
陈默想起苏晓雯。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懂了。”他说。
一个月转眼过去。广东来的那批货到了。
凌晨两点,五号码头。陈默带着十个兄弟——都是新拨给他的,年纪相仿,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服。
“默哥,船到了。”一个叫小刀的青年说,他脸上有道疤,是跟青皮帮打架留的。
陈默点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夹克,腰间鼓鼓的。不是枪,是对讲机、手电、还有一把匕首。
货船靠岸,放下跳板。船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戴金链子的光头,广东口音:“边个系陈默?”
“我是。”
光头打量他几眼:“后生仔?龙爷派你来?”
“货单给我。”
光头递过一张纸。陈默接过,用手电照着看——五金配件,三百箱,收货方是“振天物流”。
“开箱验货。”
“使唔使啊?我同龙爷合作多年……”
“开箱。”陈默重复,声音平静。
光头脸色不好看,但还是挥手让手下开箱。木箱撬开,里面确实是五金零件。
但陈默蹲下来,拿起一个轴承,掂了掂。又拿起另一个,对比重量。
“有问题?”小刀低声问。
陈默没说话,走到另一个箱子前:“开这个。”
箱子打开,表面是零件,但陈默伸手往下掏——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白色粉末。
光头脸色大变。
“这是什么?”陈默举起袋子。
“我唔知!一定系人陷害……”
陈默把袋子扔给身后兄弟:“报警。”
两个字,石破天惊。
“你疯啦!”光头吼道,“报警?你系唔系黑社会啊!”
“龙爷的规矩,不沾毒。”陈默看着他,“货单上没写的东西,就是脏货。脏货,交给警察。”
他身后兄弟面面相觑,但还是有人拿出手机。
光头突然掏枪——一把土制左轮,对准陈默:“细路,你太嫩了。呢批货系熊爷要嘅,你敢报警?”
陈默眼神一冷。果然。
“熊爷要的,你找熊爷接货。”他说,“今天是我接货,就得按我的规矩。”
“你嘅规矩?”光头狞笑,“我嘅规矩系,边个阻我发财,边个死!”
他扣扳机。
陈默早就动了。他侧身扑倒,同时甩出藏在袖口的匕首——阿鬼教的,说这叫“袖里青蛇”。
匕首扎进光头持枪的手腕。左轮掉地,陈默捡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碰枪。
“还有谁想试试?”他问,枪口扫过船上的人。
没人敢动。
五分钟后,警笛声由远及近。陈默让手下把毒品装箱,自己拿着枪站在码头边。
来的警察他认识——林浩的父亲,林建国,市局刑侦支队长。
林建国下车,看到陈默,明显愣了一下。再看到他手里的枪,脸色沉下来。
“陈默?”
“林叔。”陈默把枪递过去,“船上发现毒品,人赃并获。”
林建国接过枪,深深看了他一眼:“你……”
“我是和义堂的人。”陈默打断他,“今天负责接货,发现违禁品,报警。就这么简单。”
林建国不再说话,指挥手下抓人、搜船。临走前,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力道很重:“你爸要是看到你这样……”
他没说完,转身上车。
警车开走,码头恢复寂静。陈默的兄弟们围上来,眼神不一样了——有敬佩,有恐惧。
“默哥,你真报警啊?”小刀小声说,“熊爷那边……”
“熊爷那边,我去说。”陈默转身,“把现场清理干净,明天照常开工。”
他回到车上,掏出手机,拨通龙爷的电话。
“办完了?”
“嗯。货里有毒品,我报警了。是熊爷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龙爷的笑声:“好!干得漂亮!”
“熊爷那边……”
“我来处理。”龙爷说,“你回家休息,明天来堂口,我给你庆功。”
电话挂断。
陈默靠在座椅上,才发现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那种掌控局面、扭转规则的兴奋。
危险的兴奋。
第二天,和义堂总堂。气氛压抑。
熊爷坐在龙爷下首,脸色铁青。他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手按在腰间。
陈默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阿默,坐。”龙爷指了指身边的位置——那是仅次于阿鬼的位置。
陈默坐下。对面,熊爷的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老熊,说说吧。”龙爷端起茶杯,“广东那批货,怎么回事?”
“龙哥,那是误会。”熊爷咬牙,“光头仔自己夹私货,我不知道。”
“不知道?”龙爷笑了,“都是少年的狐狸别演什么聊斋了,多没劲费什么话,你敢说你不知道?”
熊爷拍桌而起:“龙振天!你非要为了个新来的,跟我翻脸?!”
“不是翻脸。”龙爷放下茶杯,“是讲规矩。”
他缓缓站起,走到香案前,拿起那把代表家法的短刀——刀身刻满经文,刀柄缠着黑布。
“三十六誓第二十三条,不沾毒。”龙爷转身,看着熊爷,“违者,三刀六洞。”
满堂哗然。
“你敢!”熊爷后退一步,“我跟你三十年!没有我,哪有你和义堂今天!”
“所以我给你机会。”龙爷把刀扔在地上,“自己动手,三刀。我留你在堂里,降一级。”
熊爷死死盯着地上的刀,又看看陈默,突然笑了:“好,好,好!”
他弯腰捡起刀,走向陈默。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阿鬼已经摸向腰间。
但熊爷在陈默面前停下,刀尖指向他:“小子,今天这一刀,我记下了。”
说完,他撩起自己的裤腿,一刀扎进大腿——贯穿,刀尖从另一侧露出。
血涌出来。
第二刀,另一条腿。
第三刀,左臂。
三刀六洞,刀刀贯穿。熊爷脸色惨白,但一声没吭。他拔出刀,扔回地上,血顺着裤管往下滴。
“够了吗?”他盯着龙爷。
龙爷点头:“扶熊爷去治伤。从今天起,赌场交给阿鬼管,熊爷休养三个月。”
两个手下扶住熊爷。临走前,熊爷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像毒蛇。
等人都散了,堂里只剩龙爷、阿鬼和陈默。
“怕吗?”龙爷问。
“怕。”
“怕就对了。”龙爷拍了拍他的肩,“但今天这一仗,你打赢了。从今天起,堂里没人敢小看你。”
他顿了顿:“不过熊爷这人,睚眦必报。你这段时间,出入小心。”
“明白。”
龙爷离开后,阿鬼带陈默去仓库练枪。今天练的是移动靶——十几个啤酒瓶挂在绳子上,摇晃不定。
陈默打了三十发,中了二十五发。
“进步很快。”阿鬼难得夸人。
“还不够。”陈默换弹夹,“我要能打中瓶口。”
“为什么?”
“因为……”陈默瞄准,“真正杀人的时候,差一厘米,就是生死。”
他扣扳机,啤酒瓶的瓶口炸开。
阿鬼看了他很久,忽然说:“陈默,你变了很多。”
“是吗?”
“一个月前,你砍人还会手抖。现在,熊爷都被你给收拾了。”
陈默放下枪,转身:“我没想收拾他。是他自己坏了规矩。”
“但你早就知道货有问题,对吧?”阿鬼盯着他,“你看货单的时候,就发现了。”
陈默沉默。
“你怎么发现的?”
“重量。”陈默说,“轴承的规格和重量对不上,很容易发现。”
阿鬼愣住,然后大笑:“心细啊后生”
笑完,他正色道:“不过你要小心。黑道最忌锋芒太露。你今天踩着熊爷上位,明天就可能被别人踩。”
“我知道。”
练完枪,陈默回到江边公寓。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对面楼1702,灯亮着。
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下楼,买了点水果,敲响了对面门。
开门的是龙雪儿,穿着居家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她看到陈默,有些惊讶。
“有事?”
“龙爷让我多照顾你。”陈默举了举手里的水果,“顺便……谢谢你那天的话。”
龙雪儿笑了,让开门:“进来吧。”
房间布局和他那套一样,但完全不同的风格——满墙的画,满地的颜料,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
“喝茶?”她问。
“好。”
龙雪儿去泡茶。陈默走到一幅画前,愣住了。
画的是他。
不是肖像,是背影——他站在江边,黑色夹克被风吹起,手里拿着枪,远处是码头和货轮。画面灰暗,只有他手里的枪泛着冷光。
“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前几天。”龙雪儿端着茶过来,“我爸说你在码头干了件大事,我凭想象画的。”
她顿了顿:“画得不像?”
“像。”陈默轻声说,“太像了。”
像他正在成为的那个人——冰冷,坚硬,手里握着暴力的权柄。
龙雪儿把茶递给他:“陈默,我爸今天动家法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不觉得……太狠了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说:“如果今天不是我提前发现毒品,现在被警察抓的就是我。到时候,龙爷会保我吗?熊爷会替我顶罪吗?”
龙雪儿无言。
“这就是黑道。”陈默喝了口茶,“要么你狠,要么别人对你狠。”
龙雪儿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才二十岁,说话像五十岁。”
“因为我爸死的那年,我就不是孩子了。”
两人沉默。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拉响汽笛,声音悠长,像某种哀鸣。
“陈默,”龙雪儿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爸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会做吗?”
“比如?”
“比如……杀人。”
陈默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我已经杀过了。”他说,“在梦里,杀了无数次。”
“梦里不算。”
“那就等那天来了再说。”
龙雪儿不再追问。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在陈默的背影上加了一笔——远处江面上,添了一盏小小的航标灯。
微弱的,但亮着的光。
陈默看着那盏灯,忽然问:“雪儿,你恨你爸吗?恨他把你卷进这样的生活?”
龙雪儿停下笔,很久才说:“以前恨。但现在……我恨的是这个世道,为什么非要逼人在黑与白之间选边。”
她转身,看着陈默:“你呢?你选黑边,后悔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江城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所有的光,所有的路,所有的选择。
后悔吗?
也许从他撕掉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没有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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