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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开香堂

《枪火残阳》 张文长/著, 本章共3568字, 更新于: 2026-01-15 19:53

三天后,龙家宅邸后院。

香案摆在庭院中央,红布铺面,正中供着关二爷的神像。左右对联:“赤面秉赤心,青灯观青史”。香炉里三炷粗香青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某种更沉重的气味。

二十多个汉子分立两侧,清一色黑色唐装,袖口挽到小臂。他们站得笔直,眼神肃杀,和码头那些工人判若两人。

陈默站在香案前,穿着阿鬼给的一套新西装,衣服很合身,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种少年扮成人的违和感,不过谁让陈默只有那套运动装和校服能穿的出门。

龙爷坐在香案右侧的太师椅上,今天换了件深紫色对襟衫,手里盘着那对核桃。他身后站着阿鬼,以及另外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精瘦如鹰,一个壮硕如熊,都是帮会的“大佬”。

“时辰到。”阿鬼朗声道。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人群中走出,他是“纸扇爷”,堂口的师爷,负责主持仪式。老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清晰:

“今日吉时,和义堂开香收人。新丁陈默,上前。”

陈默上前一步。

纸扇爷拿起一本泛黄的册子:“报上姓名,生辰八字,籍贯三代。”

“陈默,1980年农历七月初七辰时生。江城人。祖父陈德海,祖母李秀英;父陈建国,母周玉梅。”

“为何入堂?”

陈默停顿了一秒:“为活命,也为报仇。”

两侧有人低声议论。这个回答太直白,太不像江湖切口。

龙爷抬手,议论声止。

纸扇爷继续:“入我堂口,需守三十六誓。一不欺师灭祖,二不背叛兄弟,三不勾引二嫂,四不吃里扒外……”

他每念一条,陈默就答一声“遵”,给关二爷磕一个头。

念到第二十三条:“二十三,不沾毒,不害无辜,不欺凌妇孺——此誓重中之重,违者三刀六洞,逐出堂门。”

陈默抬头:“这条,我加一句。”

满院寂静。新人在开香堂时加条件?闻所未闻。

龙爷眼睛微眯:“说。”

陈默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若见堂中有人犯这三条,我有权清理门户。”

“放肆!”那个壮硕如熊的男人喝道,“你算什么东西,敢立规矩?你清理门户?就凭你?笑死人了。”

他是“熊爷”,堂口掌管赌场和夜总会的,手下百十号人。

龙爷却笑了:“好。这条,我准了。”

熊爷脸色一沉,但没再说话,哼了一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三十六誓念完。纸扇爷端起一碗酒,用银针刺破陈默的左手食指,血滴入酒中。又刺破龙爷的食指,血同样滴入。

“喝血酒。”

陈默端起碗,酒色微红。他仰头喝干,辛辣直冲喉咙。

“授刀。”

阿鬼捧上一把短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红绳。陈默接过,拔刀——刀身雪亮,靠近刀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和义。

“此刀为证,同门相认。”

最后一步,拜关公。陈默跪下,磕三个头。起身时,龙爷走到他面前。

“按规矩,新入门的叫‘蓝灯笼’,三年后才能升‘四九仔’。”龙爷顿了顿,“但你,我破例。”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样式的徽章。

“从今天起,你是‘四九仔’,跟在我身边。”龙爷把徽章别在陈默胸口,“月薪一万,配车配房。但要记住——我给的多,要的也多。”

陈默手指抚过徽章,金属冰凉。

“谢龙爷。”

仪式结束。众人散去,几个大佬上前道贺,态度各异。熊爷只是冷哼一声,甩袖走了。那个精瘦如鹰的倒是笑着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后生可畏。我叫老鹰,管码头货运,有事找我。”

等人都走了,庭院里只剩龙爷、阿鬼和陈默。

“觉得怎么样?”龙爷问。

“像演戏。”

龙爷大笑:“本来就是演戏。但戏演久了,就成真的了。”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从今天起,你要学三样东西。第一,学规矩——黑道的规矩,比白道复杂十倍。第二,学手段——怎么谈判,怎么打架,怎么杀人。第三……”

他顿了顿:“学怎么当个大哥。”

陈默愣住。

“我五十了,还能干几年?”龙爷看着远方,“阿鬼能打,但太直,管不了大局。老鹰太滑,熊爷太贪。堂里需要个有脑子、有狠劲、还有……”他看了眼陈默,“还有点良心的人。”

“为什么是我?”

龙爷缓缓说,“这是自然法则的社会规律:任何可持续的秩序,都必须具备从“温和警示”到“终极防卫”的完整逻辑链。一旦“不守规矩”的成本过低,秩序便会从内部被侵蚀,最终连同破坏者一起走向崩溃。这不仅是斗争的策略,更是关于存在与界限的深刻智慧。我看人很准,你是一个我想要的人,一个维护秩序的人。”

他拍拍陈默的肩膀:“一个月后,码头有批大货从广东来。你负责接应。做成了,我升你做‘草鞋’,给你十个兄弟带。”

陈默还没回答,后院月门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孩走进来。

龙雪儿今天没穿白裙子,而是一身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根玉簪。她手里拿着画板,看到庭院的阵势,愣了一下。

“爸,你们在……”

“开香堂。”龙爷招手,“雪儿,过来。这是陈默,以后在堂口做事。”

龙雪儿走过来,眼睛看着陈默胸口的徽章:“恭喜。”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很复杂。

“雪儿刚回国,准备开个画廊。”龙爷笑道,“阿默,你有空陪她去选选地方,年轻人思维对等,阿鬼,送阿默去住处。雪儿,你跟我来书房。”

人群散去。

阿鬼开一辆黑色桑塔纳,载着陈默驶出龙宅。车上,阿鬼说:“龙爷在江边给你租了套房,两室一厅,能看到江景。”

“谢谢。”

“不用谢我。”阿鬼顿了顿,“龙爷对你好,你要付出的就多,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千万记住。”

陈默看向窗外。

车子开到江滨小区,确实不错的新楼。十七楼,开门进去,家具齐全,甚至还有台大脑袋电脑。

阿鬼留下钥匙:“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去练枪。”

他走到门口,回头:“对了,熊爷今天不高兴,你小心点。以后见面,你懂的,人情世故就不用我说了。他要私底下为难你,你告诉我。”

“就这事,他不至于吧,心眼这么小也?”

“他有个侄子,想跟龙爷身边三年了,还是蓝灯笼。”阿鬼笑了笑,“你一来就踩到他头上,他能高兴吗?”

门关上。

陈默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长江。江面宽阔,货轮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白浪。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他现在,算是后浪吗?

手机响了。陈默掏出来,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默?”是龙雪儿的声音。

“是我。”

“我在你家楼下。”

陈默一愣,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红色跑车,龙雪儿靠在车边,拿着手机。

“有事?”

“我爸让我带你熟悉江城。”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下来吧。”

陈默犹豫了两秒:“好。”

他换了身便服下楼。龙雪儿的车是进口的宝马Z3,红色,敞篷,在1998年的江城街头极其扎眼。

“上车。”

陈默坐进副驾。车子启动,发动机轰鸣。

“想去哪?”龙雪儿问。

“随便吧。”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车子驶上江滨大道,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扬。

开了十分钟,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入会?”

“龙爷没告诉你?”

“我想听你说。”

陈默沉默。江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我爸死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他最后说,“龙爷说能帮我。”

“就为这个?”

“不够吗?”

龙雪儿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了一个旧仓库前。

“下车。”

仓库门开着,里面别有洞天——挑高十几米的空间,摆满了画架、雕塑、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艺术品。阳光从顶棚的天窗照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是……”

“我的工作室。”龙雪儿走进深处,“还没正式开业,先收拾着。”

她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停下。画上是一片混沌的色块,红与黑交织,隐约能看出个人形,但面目模糊。

“这画的什么?”陈默问。

“我爸。”龙雪儿轻声说,“在我记忆里的样子。”

陈默仔细看,才发现那些红色不是颜料,是某种混合材料——像血,又像铁锈。

“你恨他?”

“不恨。”她摇头,“但怕。怕有一天,他也变成画里这样——看不清是谁,只剩一团颜色。”

她转身看着陈默:“你也会变成这样吗?”

陈默没回答。

龙雪儿笑了,笑容有点苦:“当我没问。”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刻刀,“我爸让我带你熟悉江城,但我不知道能带你熟悉什么。夜总会?赌场?码头?我不属于那些地方。”

她顿了顿:“我能带你熟悉的,只有这里。还有……真实的我爸。”

“什么意思?”

“我爸不是圣人。”龙雪儿认真地说,“他会杀人,会骗人,会做很多坏事。但他对我妈是真心的,对兄弟也是真心的。他想洗白,不是因为他变好了,是因为他老了,怕了。”

她看着陈默:“如果你跟着他,是因为觉得他是好人——那你错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不是好人。”他缓缓说,“但至少,他给了我选择。而害死我爸的人,连选择都没给。”

龙雪儿不再说话。

两人在仓库里待了一下午。龙雪儿画画,陈默看着。她画的是长江,但江水里不是水,是无数挣扎的手。

“这幅叫什么?”陈默问。

“《溺》。”她说,“江城就像这条江,看起来平静,底下全是想把人拖下去的手。”

黄昏时分,他们离开仓库。临别时,龙雪儿说:“我爸给你的那套房,对面楼1702,是我买的。”

陈默愣住。

“我偶尔会过来画画。”她笑了笑,“如果你晚上看见灯亮着,可以过来喝茶。”

她上车,摇下车窗:“陈默,告诉你一个真实的原因,我爸看重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他年轻时的影子。他只有我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你懂吗。但那种影子……会吃人的。”

车子驶远。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夕阳把江面染成血红色。

吃人的影子吗?

也许他早就被吃了,从父亲跳楼那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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