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汗水和蝉鸣一样黏稠。
江城一中的后墙上,四个少年踩着彼此的肩翻墙而出。最后一个落地的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眼教学楼顶那面迎风招展的国旗——三天后高考,今天是他们高中时代最后一次逃课。
“快快快!两块钱一小时,晚一步机子全没了!”
赵刚拽着几人就往巷子深处跑。他个子最高,寸头,晒得黝黑,脱掉校服,迷彩背心下是鼓胀的肱二头肌——体育特长生,已经确定要参军入伍。
“你慢点!”王磊气喘吁吁地推了推眼镜。他是四人里成绩最差的,但家里托了关系,报了个专科警校,“我妈说了,考不上本科就让我复读……”
“复读个屁!”林浩笑骂着拍他后脑勺,“咱们磊子以后可是要当派出所所长的!”
林浩则是四个人里最稳重的。刑警世家出身,父亲是市局刑侦支队长,母亲是检察院的。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超过他的父亲。
陈默落在最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但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是年级前三,化学竞赛省一等奖,录取通知书已经在路上——不出意外,会是重点大学化学系。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巷子尽头,“红红网吧”的招牌闪着劣质的霓虹灯。推门进去,烟雾和汗臭脚臭味扑面而来。二十台大脑袋显示器排成两排,几乎全满。
“操,没机子了!”赵刚捶了下门框。
“等等。”陈默目光扫过角落,那里有四台机子空着,但旁边坐着几个染黄毛的社会青年,脚搭在桌子上。所以几乎没人敢过去。
林浩按住要上前理论的赵刚,自己走过去,声音平静:“几位哥,能让个位置吗?我们赶时间。”
一个黄毛斜眼看他:“学生仔?滚回学校念书去。”
“我们付双倍网费。”陈默开口。
黄毛们来了兴趣。为首那个站起来,比陈默高半头,脖子上有刺青:“四台机子,一小时十二块,包夜五十。双倍,先付钱。”
陈默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数出两百块,递过去。
黄毛接过钱,舔了舔嘴唇,却突然变卦:“现在涨价了,三倍。”
赵刚的拳头瞬间攥紧。
陈默按住他,又掏出一百。他手指很稳,眼神却冷得像冰。
黄毛终于让开了。四人坐下,开机,登陆《红色警戒》。这是他们每周六晚上的固定节目——二对二,陈默和林浩一队,赵刚和王磊一队。
“默哥,今天我要打爆你基地!”赵刚咧嘴笑。
陈默没说话,鼠标点得飞快。二十分钟后,赵刚的基地被一架咬着地图边缘偷偷飞过来的基洛夫飞艇碾平。
“操!这不是玩赖么!”
“兵不厌诈。”陈默终于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个真正的高中生。
网吧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包夜时间开始,老板娘送来四桶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味,加肠加蛋,热气蒸腾。
四人围着吃面,赵刚突然说:“哎,你们说十年后咱们在干啥?”
“我在抓坏人。”林浩说。
“我在当兵,也可能是特警。说不定还是特种部队”赵刚挥了挥拳头。
王磊推眼镜:“我应该……民警?所长我去真不敢奢望。”
三人都看向陈默。
陈默低头喝了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未来的事不好说,不切实际的幻想,没有意义。”
“没劲!”赵刚搂住他脖子,“默哥,你该去造洗衣服,不烧手的那种。”
众人大笑。泡面汤在昏黄灯光下荡漾,映着四张年轻得发光的脸。
凌晨两点,游戏打累了。四人挤在两把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校花,聊高考题,聊将来要买什么车,聊几人谁开荤了谁是小鸡子。陈默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能引来一阵笑。
窗外忽然下起雨。夏天的雨又急又猛,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战鼓。
赵刚坐起来:“我说,咱们结拜吧。”
“啥?”王磊愣住。
“就像《古惑仔》里那样,还有三国桃园结义!以后天各一方,但是我舍不得兄弟几个。”赵刚眼睛发红,“反正咱们比亲兄弟还亲。”
林浩皱眉:“那是黑社会。”
“屁!咱们这是兄弟情义!”赵刚看向陈默,“默哥,你说呢?”
陈默沉默了几秒,点头:“兄弟就是一辈子,你们想好。”
凌晨四点,雨停了。四人翻墙回到学校,摸到后山那棵百年老榕树下。月光从叶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赵刚掏出从网吧顺来的水果刀,陈默从实验室顺了瓶酒精灯,倒出酒精,给水果刀消了消毒,赵刚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刀。血瞬间涌出来,滴在树下。
林浩接过刀,也划了一刀残留酒精让他疼的呰牙咧嘴。
王磊手抖,划得浅,赵刚握着他的手又补了一下。
轮到陈默。刀刃很凉,他划得很深,血珠连成串落下。四人的血混在一起,渗进泥土。
没有酒,赵刚从书包里掏出半瓶矿泉水,倒进一个破搪瓷缸。四人轮流往缸里滴血。
林浩举起缸,声音低沉:“今日结为兄弟,不求同生,但求——”林浩觉得那个词太晦气。。
说到这几人互相看了看。。
四人齐声,在寂静的凌晨校园里,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但求同路!无论将来走哪条道,永不背弃!”
矿泉水混着血,一人一口。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像某种残酷的预言。
天边泛起鱼肚白。四人瘫坐在榕树下,肩并肩。赵刚哼着不成调的歌,王磊快睡着了,林浩望着天,陈默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
血已经凝固,成了一道褐色的疤。
“对了默哥,”赵刚忽然想起什么,“昨天有封信寄到学校传达室,给你。”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用手写着“陈默亲启”。
陈默接过,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字是明显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就是辨认出字迹:
“你父亲陈建国不是自杀。当年码头会计室的账本,有人不想他活着交出去。想知道真相,考完试来‘老地方’。”
信纸末尾,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徽记。
陈默的手猛地攥紧,纸被捏成一团。
“谁写的?”林浩敏锐地察觉不对。
“一个三流学校,想让我报他们志愿。”陈默把信塞进口袋,站起来,“回去吧,天亮了。”
他转身往回走,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单薄。另外三人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走到教学楼前,陈默突然停下,回头看了眼那棵榕树。晨光里,树冠郁郁葱葱,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那把伞,终究没能遮住后来所有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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