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场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陈默站起来长舒了一口气。
他交了卷,第一个走出考场。六月的阳光刺眼,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鲜花。不断的有家长老师询问试卷难度,他穿过人群,没有停留。
父亲陈建国已经死了五年。官方结论:赌债缠身,跳楼自杀。母亲一年后病逝,留给他一个空荡荡的屋子和一堆父亲留下的书。
陈默骑上那辆二八大杠,链条哗啦作响。他先回了趟家,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子。里面是父亲的遗物:几本专业书籍、一副眼镜、一把算盘。
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码头货柜编号,时间停留在1993年6月——父亲死亡前一个月。
陈默的手指划过那些数字。父亲是出了名的会计,尤其是一手双手左右开弓打算盘,一脑双用,一心双算的绝活,无人不知。但是性格懦弱,连牌都不会打,怎么可能欠下巨额赌债?
他合上笔记本,骑车往江边去。
“老地方”是江滩上一间废弃的调度室。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说从这里能看到整个码头。后来父亲死了,调度室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荒了。
推开门,灰尘扑面。屋里有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破木箱上,穿着工装裤,手里夹着烟。他抬头,脸被太阳晒得黧黑,眼角皱纹很深。
“陈默?”
“你是谁?”
“我叫老周,以前跟你爸在同一个办公室。”老周掐灭烟,“你爸出事前三天,让我保管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簿,封面用钢笔写着:江城港93年第二季度非公开账目。
陈默接过,翻了几页。他对数字敏感,很快看出问题:大量货柜编号对不上,差额惊人。最后一页有父亲的字迹:“6月15日,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怎么办?如何选择?”
后面被撕掉了。
“你爸那天晚上加班,说要整理材料举报。”老周声音很低,“第二天一早,人就没了。警察说是自杀,但办公室抽屉被撬了,账本也不见了。”
“和义堂?”陈默听过这个名字。江城最大的社团,控制着码头货运。
“龙头叫龙振天,外号龙爷。”老周看着窗外,“你爸发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这些年,和义堂越来越干净——开物流公司,搞地产投资。但底子,还是黑的。”
陈默合上账本:“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以前不敢。”老周苦笑,“我老婆孩子都在江城。但现在……我肺癌晚期,没几个月了。你爸对我有恩,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孩子,听我一句。好好上大学,离开江城。你爸的事,水太深。将来功成名就,有本事了再说,羽翼未丰就要蛰伏。”
说完,他佝偻着背走了。
陈默在调度室里坐到太阳落山。账本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烙铁。
回家路上,他拐到学校传达室。录取通知书到了——某理工大学,红色印章,烫金字体他站在夕阳下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装进书包。
晚上,四人约在常去的大排档。老板认识他们,特意留了角落的位置。
“都说说,考得咋样?”赵刚已经喝了三瓶啤酒。
林浩:“正常发挥,警校没问题。”
王磊:“我……应该能过专科线。”
赵刚:“我反正走特招,文化课别太难看就行。默哥你呢?”
陈默想了想说“xx理工大学,十拿九稳。”
“我操!xx理工!”赵刚一口干了一杯扎啤,“牛逼啊默哥!以后就是科学家了!”
林浩也笑了,难得地露出少年气:“请客,到时候必须请客!”
王磊推眼镜:“那默哥要离开我们这个小城市去大城市了?以后见面就难了……”
气氛忽然有些伤感。老板适时端上烤串和毛豆,赵刚又喊了一箱啤酒。
“管他呢!今晚不醉不归!”赵刚举杯。
四人碰杯,冰啤酒顺着喉咙往下灌,冰凉又灼热。他们聊得很大声,笑得很大声,引来周围食客的侧目。
但年轻就是这样——总觉得世界是自己的,总觉得时间还多。
散场时已经半夜。赵刚和王磊勾肩搭背地先走了,林浩送陈默一段路。
走到家属院门口,林浩忽然说:“那封信,是不是跟你爸的事有关?”
陈默没否认。
“我爸跟我提过一点。”林浩声音很低,“你爸的案子……局里当年查得很潦草,有些事你懂的。”
陈默停下脚步。
“默哥,”林浩看着他,路灯下眼神很认真,“我知道你想查。但听我一句——先去上大学,离开这里。有些事,等你有了能力,有了距离,再回头看会更清楚。”
陈默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浩子,你知道我爸死的那天,我在干什么吗?”
“哪天我数学考了个满分。”他笑了笑,笑容很苦,“回家路上,我还想,这次我爸该表扬我了。结果一到楼下,就看到一群人围着,地上盖着白布。”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白布下面露出来一只手,戴着我妈给他买的手表,表盘碎了。”
林浩说不出话。
“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只手。”陈默转身往院子里走,“浩子,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哪条就能走哪条的。”
他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林浩站在路灯下,很久没动。
三天后,分数公布。陈默没有任何悬念。林浩过了一本线,赵刚和王磊都过了线。
又过一周,录取通知书陆续到齐。
赵刚的军旅生活板上钉钉。
林浩的是省警校取通知书。
王磊的是省警官学院专科。
只有陈默的xx理工,分数要求最高。
四人在陈默家的小单间里,把四张通知书摊在床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纸张泛着光,像四张通往不同未来的车票。
“拍个照!”王磊掏出傻瓜相机。
四人挤在床沿,肩膀抵着肩膀。赵刚比着剪刀手,林浩微笑,王磊推眼镜,陈默……陈默看着镜头,眼神很深。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陈默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走到门外接听。
“陈默同学吗?我是江城港务局人事科的。关于你父亲陈建国的抚恤金,还有一些手续需要补办。明天上午九点,能来一趟吗?”
声音很官方。
陈默挂了电话,回到屋里。三个兄弟还在兴奋地讨论将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破败的家属院。晾衣绳上挂着褪色的床单,几个孩子在追打,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他突然开口:“我不去S城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
“你说什么?你疯了?”赵刚站起来。
“我找了工作,在江城。”陈默转身,表情平静,“物流公司,工资不错。”
林浩死死盯着他:“哪个物流公司?”
陈默没回答。
本市只有一个物流公司!不是没有其他的,而是那唯一的一家,不允许其他物流公司在此地,否则。。
“是不是和义堂?!”林浩声音拔高,“陈默你疯了?!你爸怎么死的你忘了?!”
“我没忘。”陈默一字一顿,“就是因为没忘。”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在手里轻飘飘的,又重如千钧。
他慢慢撕开。纸张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默哥!”王磊想拦。
陈默没停。他把通知书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像红色的雪,落在水泥地上。
然后他蹲下来,从床底拖出一个帆布袋。拉开拉链,里面是那本账本,还有父亲的老花镜和算盘。
他抬头,看着三个兄弟。他们的表情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
“这条路,我一个人走。”陈默站起来,“你们好好的,有些事,我怕等不及,我怕我将来没有能力,更怕将来没有热血,最怕我还没有成长起来,仇人就死了。你们上警校,当兵,当警察。至于我,咱们……江湖再见。”
他拎起帆布袋,走出房间,关上门。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楼下传来二八大杠链条哗啦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浩一拳砸在墙上,指节渗血。赵刚红着眼眶,王磊蹲在地上,一片片捡那些碎片。
阳光还是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红色纸屑,像血,像火,像再也回不去的十八岁,有些落叶被人制成标本,有些被虫吃了,有些只能烂在泥里,虽然他们都来自同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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