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厂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工人们都已下班回家。只有机修车间的灯，还亮着。
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沉沉的夜色里。
陆远没走。
陈鸿章也没走。
那几个年轻的电气工程师，也一个都没走。
他们都在等。
等省城的师弟，把那个关键的“光电编码器”送过来。
陆远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堆从废品堆里翻出来的旧杂志和泛黄的外文期刊。这些都是陈鸿章的“宝贝”，是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家当。
陆远正在翻看一本1995年的《电子技术应用》。他在找一个最简单、最廉价的D/A转换电路方案。
因为，他们没有钱去买昂贵的现成模块。
他们必须自己做。
“陆总，喝口水吧。”
陈鸿章端着一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子，走了过来，放在陆远手边。
茶是粗茶，味道很涩，但很提神。
“还没到？”陆远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图纸。
“快了，我师弟说，他搭的最后一班车，应该快进县城了。”陈鸿章搓了搓手，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他看着陆远专注的侧脸，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感慨。
这个年轻人，才二十出头，比自己小了快一轮。可他身上那股沉静的劲儿，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却让陈鸿章这个老江湖都感到心安。
“陆总，”陈鸿章忍不住问道，“您说，咱们这事儿，能成吗？”
陆远翻过一页纸，淡淡地说道：“陈工，你开了一辈子机床，你信不信这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些电子元件。
“我信机器，”陈鸿章毫不犹豫地回答，“机器不会骗人。它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那不就得了。”陆远笑了，“只要原理上行得通，机器就不会骗我们。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个‘行得通’的方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没得选。不做这个，厂子就倒了。做了这个，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得拼了命去试。”
陈鸿章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厂子的处境。
他只是……习惯了失败。
以前，他也试过很多次技术革新，但最后都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
但这次，他从陆远身上，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必胜的信念。
“吱呀——”
车间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风尘仆仆地跑了进来。
“师兄！陆总！”
正是陈鸿章的师弟，王小明。
“东西我带来了！”王小明的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费了好大劲，才从所里借出来的样品！”
他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防静电袋包裹着的黑色圆柱体。
那就是——光电编码器。
陈鸿章一个箭步冲上去，接过那个小东西，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捧在手心里。
“太好了！太好了！”他连声说道，“小明，哥欠你一顿大餐！”
“哎呀，师兄，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王小明摆摆手，“陆总，我听师兄说了，你们要自己做一个信号转换电路？”
“对。”陆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陆总，我……我能看看你的电路图吗？”王小明有些腼腆地问道。
陆远一愣，随即笑了。
“当然。”
他把那张画满了线条和符号的草图，铺在了王小明面前。
王小明凑过去，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这个……是用AD7520？”
陆远挑了挑眉：“你认识这个芯片？”
AD7520是一款性价比很高的10位D/A转换芯片，在当时并不常见，更别提在这样一个小县城了。
“我在一本国外的杂志上看到过！”王小明兴奋地说道，“它的外围电路很简单，非常适合咱们这种低成本的应用！陆总，你这个方案……太巧妙了！”
他抬起头，看向陆远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你懂这个？”陆远有些意外。
“我在研究所就是搞这个的！”王小明挺了挺胸脯，“我……我能加入你们吗？我想亲手把这个电路做出来！”
陆远看着他，又看了看陈鸿章，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欢迎加入。”
“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王小明撸起袖子，加入了战团。
于是，这个深夜的车间里，多了三个人。
一个是从省城来的技术新星。
一个是扎根工厂的老工程师。
一个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灵魂。
他们围在一张破旧的工作台前，灯光昏黄，却照亮了他们专注的脸庞。
陆远在纸上画着电路图，嘴里念念有词：“……输入端接VREF，反馈电阻要选精密的……”
王小明在一旁飞快地计算着参数：“……输出电压范围是0到5伏，需要加一级运算放大器做调理……”
陈鸿章则拿着万用表，挨个测试着那些从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电阻和电容：“……这个电阻阻值不对，换一个！这个电容漏电，扔了！”
他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陆远是大脑，提供思路和方案。
王小明是双手，负责具体的计算和实现。
陈鸿章是眼睛，负责把关和执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桌上的元件越来越少。
一张完整的、布满了密密麻麻焊点的电路板，渐渐成形。
凌晨三点。
当最后一颗焊锡点凝固的时候，整个车间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成了！
他们真的把它做出来了！
一块简陋，却凝聚着他们所有人智慧和汗水的信号转换电路板，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
它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
但在他们眼里，它就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陆总，”陈鸿章拿着电路板，手有些微微发抖，“明天……明天就把它装到机床上？”
陆远看着窗外，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鸿章和王小明，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不。”
“现在就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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