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时,日头正毒。
刚经历了一场“惨胜”的强盗们聚在村中空地,痛饮着劣质麦酒。汗臭与酒气混在一起,在灼热的空气中发酵。
“嘭!”
一个胡子几乎遮住整张脸的壮汉将木杯砸在桌上,嘶哑的嗓音带着醉意:“要我说,当时就该一起上,围死那老东西!哪用得着死十几个人?虽然……人少了分钱也少,但、但丢面子啊!”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比利——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肖恩,当时那老骑士杀红眼的时候,你不是逃得最快?怎么,现在充好汉了?”
“要我说,你这身肥肉要是能卡住那见习骑士的剑,我们早把他宰了,还能给你报仇——是吧,逃跑的肖恩先生?”
“强、强盗的事……怎么能叫逃……”肖恩涨红了脸,不知是酒劲还是羞恼,“你、你凭空污人清白!”
周围响起一片讥笑。
肖恩支吾半天,猛地站起身:“不、不和你们一般见识!我撒尿去!”
在众人的哄笑中,他踉跄着走向房屋角落。
这村子原本是有茅厕的。但强盗们不种田,也没耐心维护那些“无用”设施,随地便溺成了常态。
肖恩解开裤带,心里憋闷。比利那张尖嘴总戳他痛处——是,他胆子不大,可谁不怕死?那老骑士杀人跟割草似的……
尿柱冲刷着土墙,他摇摇头,甩开不合时宜的回忆。
没当强盗那会儿,他是全村最壮的伙子。铁匠的女儿庄妮喜欢他,说他有力气,能干活。那时放牛、抗粮、打铁,样样在行,同龄人都羡慕。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要是当初没跟着欧比旺……
“呵。”肖恩嗤笑一声,系好裤子。
庄妮早死了。而且——他舔舔嘴唇,眼底浮起一丝病态的兴奋——那种对人生杀予夺的快感,就算是他这样的“胆小鬼”也戒不掉。
明天……那个老骑士的侍从就能任由他们玩弄了。欧比旺老大很少允许虐杀俘虏,这次大概是死了太多人,怒火难抑。
想到这儿,肖恩浑身微颤,激动的喘气声都粗重起来。
然后,一柄长剑悄无声息地刺穿了他的后背。
剑尖精准地捅穿心脏,剧痛如洪水决堤。肖恩张大嘴,嘶吼就要冲出喉咙——
“嗖!”
一支弩箭抢先一步射穿了他的脖颈。
惨叫变成漏气的“嗬嗬”声。肖恩瞪大眼,双手徒劳地抓向虚空。下一秒,有力的手肘卡住他的后颈,猛然发力。
“咔嚓。”
颈椎断裂的脆响淹没在远处的喧闹中。肖恩眼中的光熄灭了,身体软软倒下。
艾维亚看着那具尸体——心脏洞穿、喉咙插着弩箭、脑袋以诡异的角度后折——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杀人了。
这个词在脑海中回荡。贵族府邸的高墙之内,“死亡”是账本上的数字,是宴会后的闲谈,是遥远而不真实的概念。他从未亲眼见过鲜血从活人体内涌出的模样。
“呕——”
恶心感翻涌而上。艾维亚弯下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胃部痉挛,眩晕感让他几乎站不稳。
“反应不用这么大。”王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手用力拍着他的背,“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你的箭术很准——帮大忙了。”
那两下拍击几乎让艾维亚栽倒,却也奇异地压下了反胃感。他深吸几口气,直起身:“我、我没事……只是暂时……会适应的。”
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已经坚定许多。
“好。”王宇点头,迅速转向尸体,“处理血迹,连土一起铲走——快。”
两人动作利落。王宇拖起肖恩的尸体,艾维亚用匕首刮去浸血的土地。几分钟后,角落恢复原状,只留下淡淡的血腥味,很快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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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那蠢货掉茅坑了?”比利啜着麦酒,猥琐地笑,“还是下面那玩意儿堵住了?”
周围响起附和的笑声。
“嘭——哗啦!”
重物坠地、玻璃碎裂的声响从房屋后传来。
强盗们一愣。
“肖恩喝趴了?”有人嗤笑,“这才几杯?”
“看看去。”比利自然不会放过嘲笑的机会,“让咱们瞧瞧这头笨熊的丑态。”
一伙人嘻嘻哈哈地绕到屋后。
没看见肖恩。
但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一个木箱摔裂在地,里面滚出几十个玻璃瓶,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几个瓶子已经碎了,酒液渗进泥土,香气更甚。
“这、这是……”一个强盗结巴起来,“老大藏在窖里的‘琥珀滴液’?”
“怎么会在这儿?!”
“老大知道会宰了我们的……”
人群骚动起来,恐惧开始蔓延。欧比旺对私自动他藏品的人从不手软。
比利眼珠一转,突然扯开嗓子:“是肖恩!肯定是这蠢货喝高了,想偷老大的好酒!结果摔了箱子——吓跑了!”
他越说越顺:“咱们先把酒喝了,等老大问起,全推给肖恩!反正他‘逃跑肖恩’的名声摆在那儿!”
强盗们面面相觑,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酒已经洒了,老大的怒火避不开了。不如喝个痛快,再把罪责全甩给那个“失踪”的肖恩。等老大虐杀肖恩泄愤,他们或许能逃过一劫。
“对!就是肖恩干的!”
“不喝白不喝!”
贪婪压倒了恐惧。强盗们争先恐后地抓起酒瓶,拔开木塞,仰头灌下。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在脏污的衣襟上染开深色痕迹。
远处的灌木丛后,两双眼睛注视着一切。
“还真成了。”王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这群乌合之众……比想的还没警惕。”
“多亏你想到用酒。”艾维亚小声回应,握着弓弩的手心有些出汗,“但那个‘哀嚎之息’……真的有效?”
“放心。”王宇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迅速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扭曲的草株,旁边标注着歪斜的字迹,“幽灵怨气滋养出的药草,指甲盖大小的一勺就能让意志薄弱者产生幻觉。我弄到的这瓶是精炼过的粉末……效力更强。”
艾维亚瞥了眼那“抽象派”插图,眼角抽了抽。王宇坦然承认自己画技糟糕,但记录的特征确实鲜明。
“我在酒馆和情报贩子确认过,假不了。”王宇合上本子,目光重新投向那群强盗,“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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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出现症状的是个矮个子强盗。
他正灌着第三瓶酒,突然动作僵住,双眼圆睁。酒瓶从手中滑落,摔碎在地。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颊憋成青紫色,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血管如蛛网般在皮肤下凸起,呈现诡异的青黑色。惊恐到极致的表情逐渐扭曲,嘴角竟一点点向上勾起——形成一个骇人的诡异笑容。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第三个……喝过酒的强盗接连倒下。
他们卡着自己的脖颈,指甲深陷皮肉,划出血痕。脸色由青转紫,眼球凸出,血丝密布。垂死挣扎的本能让他们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仿佛在与体内的某种存在搏斗。
但发不出声音。
“哀嚎之息”——幽灵残留物炼制的药草,其特性与幽灵的尖啸相反:服食者将陷入最深的恐惧,却无法发出任何哀鸣。意志越薄弱,幻觉越强烈。对这些本就心智涣散、又灌满劣酒的强盗而言,精炼药粉无异于死刑宣告。
他们在无声的惊恐中,自己掐死了自己。
但也有例外。
一个体格格外壮硕的强盗突然浑身剧震,脸上狰狞与恐惧交替。濒死的求生欲让他短暂夺回了部分控制权——
“救……!”
一个字刚挤出声,剑光闪过。
头颅飞起,鲜血喷溅。
另一侧,一个强盗张大嘴,嘶吼即将冲破喉咙——
“嗖!”
弩箭贯穿眼眶,从后脑穿出。他身子一歪,瘫倒在地。
王宇从阴影中冲出,长剑如死神镰刀,精准削过每一个即将发声的喉咙。艾维亚紧随其后,弓弩连发,箭矢钉入眼眶、咽喉、心脏。
无声的猎杀。
剑刃切开皮肉,弩箭穿透骨骼。鲜血泼洒在土墙上,渗进干裂的地面。强盗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在寂静中成片倒下。
最后一个人——比利——瘫坐在血泊中。他喝得最少,药效发作也最晚。此刻他脸上血管凸起,双手却死死捂住嘴,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王宇持剑走近的身影。
“嗬……嗬……”比利从指缝间挤出气音,疯狂摇头。
王宇俯视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剑尖抬起,落下。
“噗嗤。”
比利身体一颤,缓缓歪倒。捂嘴的手松开了,最终也没能发出声音。
王宇甩去剑上的血,环视四周。
十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酒液与血泊中。夕阳斜照,将这片屠宰场染成暗红。
“清理战场。”王宇简短地说,已经开始检查尸体,回收弩箭,“抓紧时间——药效惊动不了哨塔,但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巡逻的。”
艾维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他蹲下身,从一具尸体眼眶中拔出弩箭,在衣服上擦了擦,收回箭袋。
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但当他抬头看向王宇——那个男人正利落地割开尸体的衣袋,翻找有用物品,侧脸在夕照中显得冷硬而专注——艾维亚忽然觉得,心底的寒意被什么压下去了一些。
他握紧弓弩,走向下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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