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骄阳撕裂云层,将炽热的光线倾泻在阿莱斯特勒边境森林的树冠上。即便是茂密到几乎遮天蔽日的黑橡树林,也拦不住这穿透力极强的阳光,斑驳的光斑在平均树高十余米的林地底层晃动。
树干上溅满了暗红的血渍,狰狞如未干的罪证。草丛与树根旁,横七竖八地躺着死不瞑目的尸体,衣衫褴褛。他们大多只在亚麻布衣外绑几片木片充作防御,偶尔有一两件像样的铁制防具,却终究没能挡住致命一击。尸体多是被一剑抹喉,少数几个死状更惨,脑袋被生生劈开,红白之物糊成一片——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被一群面目狰狞的强盗围在森林中央。
被围的是两人。一位身着全套骑士铠甲的老骑士,头盔下的面容刻满风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毅。灰白的发须如同老狼的银毛,眼神锐利而威严。此刻,他借着身旁侍从的掩护,长剑精准地刺入一名从后方偷袭的盗贼胸口,鲜血喷涌间,惨叫声戛然而止。
骑士侍从则赤裸着上身,岩石般坚硬的肌肉上布满新旧伤痕。左手死死顶住一块盾牌,右手紧握短斧蓄势待发,斧刃上滴落的腥臭血液与粘稠浆液,昭示着那些最惨烈的尸体正是出自他手。
黑发黑眸的侍从与银发蓝眸的老骑士,这般组合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但比起“穿越到异世界”这件事,这点异样似乎又不值一提了。
侍从名叫王宇,算算日子,穿越到这个世界已逾一年。他至今记得初来乍到时,一睁眼便是躺在这片过分茂密的森林里。陌生的环境让他茫然无措,而新世界给的“见面礼”,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野狼。不等他弄清状况,野狼便嘶吼着扑来,将他按在地上。王宇拼死撑住狼嘴,不让那锋利的牙齿咬向自己的喉咙,两个生命僵持许久——就在他即将力竭之际,路过的老骑士雷纳德一剑结果了野狼。
那时的王宇已浑身是血,手掌与胳膊布满深可见骨的伤口。老骑士本以为他会因失血过多丧命,却仍出于善意,给这个陌生的黑发少年包扎好伤口,将他扛在马背上带离森林,余下的便只能听天由命。
奇迹般地,王宇活了下来。雷纳德也惊叹于他顽强的生命力,随性地收他做了骑士侍从,两人从此结伴游历。
初到异世时,王宇连这里的语言都不懂。当他试图用中文交流,雷纳德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雪原上的野蛮人。好在他的样貌还算正常,没长成巨魔或地精那般怪异。雷纳德发现语言不通后,竟耐心地教他学起通用语和文字。
王宇不算天资聪颖,学起来格外吃力,尤其在语言不通的初期。但他的耐力与意志远超常人,八个月后,终于能用雷纳德教的通用语顺畅交流。
穿越前的王宇,只是个二十来岁的普通人,相貌平平——若以满分100计,路人平均50分,他顶多55分。智商也属中等,高考成绩不上不下。但他的体质与意志力却很突出,穿越后更发现身体回到了十七岁左右的状态,工作学习积下的暗疾消失了,近视的眼睛也恢复了清明。这或许正是他能在致命创伤中活下来的原因——他的身体似乎在吸收这个世界特有的某种“超凡”成分,补足着与这个世界的适配性,身体素质也在稳步提升。
这个世界的平均体能本就高于地球,王宇初来时显得格外孱弱。而这种自发的“适配”,让他的细胞活性与新陈代谢速度都异于常人,自愈能力极强,骑士训练的效果也事半功倍。短短一年多,他的身体素质已实现飞跃——若地球人体极限为1,普通人约0.5,他如今已达0.8左右。他把这段身体强化期称作“红利期”,估摸着还能持续一年多。
说是“流浪骑士”,雷纳德的活计却很接地气:抓捕野兽、追杀逃犯、护送商队……杂七杂八什么都做,荒野求生能力更是顶尖。王宇曾问过这位实力不俗的高阶见习骑士,为何选择流浪,雷纳德只是摇头不答。
因着强悍的自愈能力,王宇在战斗中总自发地充当雷纳德的“盾”,用盾牌格挡攻击,为老骑士创造杀敌机会。日积月累,两人的配合愈发默契,与其说是主仆,不如说更像战友。
这次,他们接了个清缴盗贼的委托。可到了村子,迎接他们的竟是村民与强盗的联合袭击——显然是狼狈为奸,村民发假委托诱骗猎物,盗贼负责杀人夺财,至于分赃多少,就无人知晓了。一想到这,雷纳德便恨得咬牙,向来守序善良的他,最憎恶这种背信弃义的行径。
他再次举剑,猛地刺入一名冲来的强盗脖颈,回臂拔剑时,血雾喷涌而出。老骑士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汗与血,沉声对王宇道:“准备突围……之后让公会来收拾他们。”
王宇沉默点头,握紧短斧,脚步陡然加快。一记盾击猝不及防地撞翻前方强盗,随即全力冲向包围圈外围最稀疏的地方。他负责开路,雷纳德负责收割,长剑翻飞如银练,每一次挥斩都伴随着一人捂喉倒地。
“毕竟只是乌合之众,拦不住雷纳德骑士。”王宇一斧劈开挡路者的胸膛,心中暗道。一年多的历练让他清楚,雷纳德的实力在这一带堪称强悍。虽身体素质不算顶尖,但多年积累的经验与技巧,足以让他应对多数险境。此刻见强盗们不堪一击,王宇也稍稍松了口气。
这个世界并非没有超凡力量,只是多集中在王都或战场。雷纳德倒有些堂吉诃德式的执着,揣着一颗正义之心,想用自己的力量做点什么——酒馆里醉倒的酒鬼中,也常有他的身影。他们游历的多是小地方,正式骑士罕见,高阶见习骑士也不多,法师更是一年多来从未见过。因此,冒险对他们而言不算太危险,只要谨慎些,刀剑与盾牌便足以自保。
随着两人推进,包围圈越来越稀疏。眼看就要冲出森林,只要逃出去,这群恶徒便难逃公会的围剿。雷纳德的长剑再落,又一人倒地。“噗”的一声,长剑从尸体胸口拔出,剑身已被血染成猩红。
“呼呼……”老骑士大口喘息,汗水浸透盔甲,顺着腿甲滴落。终究是老了,他已感到明显的疲惫。挥剑、奔跑、负重铠甲,无一不在消耗着这具早已开始衰老的身体。方才拔剑时,他甚至产生了一丝力不从心的错觉——虽只是错觉,却也让他不得不服老。
“还好,这次总算要过去了……以后,或许真要靠这小子了。”雷纳德心中掠过一丝释然,收剑跟上王宇的步伐。前方已无敌人,树林也渐渐稀疏,身后的强盗似乎放弃了追赶,只在远处呼喊着什么。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名黑袍干瘦老者,带着疯癫癫的表情,突然从两人前方的树上跃下,稳稳落在森林与外界的交界处,挡住了去路。
王宇一时没反应过来,经验丰富的雷纳德却瞳孔骤缩,脸色大变。他想拉住王宇变向,可一路积累的疲劳突然爆发,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在看到出口的瞬间,他终究是放松了警惕,而这瞬间的松懈,竟成了致命的迟缓。
黑袍人显然埋伏已久,口中立刻念起诡异音节,法杖上魔力高速汇聚。隐晦光芒一闪,三阶法术“高阶心灵震爆”已然发动!
一团半透明的波纹如水波般扩散,瞬间将两人包裹。剧烈的精神冲击炸入脑海,雷纳德当即踉跄倒地,眼前一片猩红模糊,剧痛几乎摧毁了他的神智,这位见习骑士竟被剥夺了大半反抗力。
王宇被波纹扫中,却毫无反应,冲击入脑便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他刚想回身去拉雷纳德,另一道身影已从树上跃下,长剑寒光闪闪,眼神里满是嗜血之意——目标正是倒地的老骑士。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三阶法术的痛苦没能让雷纳德彻底失去意识。他跪倒在地,猛地翻身仰面,面目狰狞,牙齿死死咬进嘴唇渗出血来,竟想用肉体的疼痛对抗精神折磨。他奋力举臂,死死抵住那道跃下身影的持剑之手。
可偷袭者的力量竟不亚于他——或者说,经历了奔跑、搏杀与精神冲击后,雷纳德的实力已跌落近半。这一刻,偷袭者的力量反超,看似僵持的局面实则转瞬即逝,老骑士的双臂终究没能抵住巨力。
长剑刺入头盔缝隙,贯穿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在盔甲与地面晕开大片猩红,那双曾充满力量的手,颓然垂下。
转瞬间,雷纳德便被偷袭者斩杀。王宇看得清楚,这人实力本不及雷纳德,若非法师配合,绝无可能得手。
一年多的相处,雷纳德在他心中始终是经验丰富的强者,全能而可靠。可这位远比自己强大的老骑士,竟在法师法术下实力大减,即便凭意志顽抗,仍难逃一死。
绝境已然降临。王宇心头狂震——法师?这种连见习骑士都罕见的边境小地方,怎么会有法师?还是能压制高阶见习骑士的存在!
他已陷入必死之局,可意志却丝毫未动摇。心灵震爆也好,绝境也罢,都撼不动他的决心。他并非不惧死,只是不甘心就这么死去——至少要拉这群渣滓陪葬,才能对得起雷纳德。
“怎么办?法师水准不低,杀雷纳德的家伙也是见习骑士……我一个中阶侍从怎么打?硬拼必死,只能赌他们贪财了。”
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现实不过一秒。一个将命运交给运气的计策浮现,却已是唯一的选择。
雷纳德被杀的瞬间,王宇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住,随即直挺挺地正面栽倒。
“咔嚓!”鼻梁撞在石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鲜血从他脸上涌出,红得刺眼。盾牌仍挂在手上,短斧却因“无力”而飞落一旁。
“切,我还以为这小子有防御魔导器呢。”黑袍法师缓步走来,阴沉的脸上写满嘲弄与贪婪。见王宇只是被震晕,而非有宝物护魂,语气多了几分失望。
“用用脑子,这地方能有什么厉害角色?除了你这个专修心灵攻击的精神系废法师,还有谁?”杀雷纳德的人嘲讽道,随即转向王宇,“这小子杀了咱们不少人,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他一脚踹在王宇肚子上,力道沉得能听见骨裂声。见王宇在“昏迷”中又吐出一口血,他才狞笑道:“把他弄回去,稍微治治。明天让他跟村里的狗斗个死活,我要他死的时候,骨头上连块好肉都剩不下。”
“这老家伙的铠甲倒是不错,哪来的骑士,居然跑到这种地方送财?虽说折了些人手,今晚也得喝个痛快!”他挥挥手,招呼强盗们上前。
强盗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走过,说说笑笑,对满地尸骸毫无所觉。两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强盗架起王宇,一边抱怨他“看着不壮实却死沉”,一边憧憬着今晚的酒肉。
他们没注意到,被抬起的王宇,紧闭的双眼悄悄睁开一条缝,嘴唇微张,将可能导致窒息或咳嗽的血液,一滴滴无声地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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