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省规划设计研究院的车停在了江州市政府大院。
王景行教授下车时，林峰正好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图纸。两人在台阶上打了个照面。
“王教授？”林峰愣了一下。
“小林。”王教授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来调研。”
调研。这个词在体制里有很多含义。有时候是真的调研，有时候是检查，有时候是……问责的前奏。
林峰侧身让开：“我带您上去？”
“不用，有人接。”王教授看了眼手表，“你先忙。”
话音刚落，吴明从楼里快步走出来，脸上堆着职业笑容：“王教授，欢迎欢迎！孙书记在等您。”
王教授跟着吴明往里走，经过林峰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工业园的调整方案，我看了。”他声音很低，“做得不错。”
说完就上楼了。留下林峰站在原地，心里翻腾。
王教授看了方案？什么时候看的？谁给他的？
而且“做得不错”……这话从王教授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林峰抱着图纸往应急小组办公室走，脑子里还在想这事。推开仓库门时，里面四个人都在埋头工作。
“林哥，省里来人了？”李建军抬头问。
“嗯，王教授。”
“他来干嘛？”
“说是调研。”
周涛放下计算器：“这个节骨眼上来调研……恐怕没那么简单。”
确实。工业园刚出完事，省里专家就来了。说是调研，实际可能是来看江州怎么收拾烂摊子的。
林峰把图纸铺在桌上：“先不管这个。东侧加固施工图，设计院那边反馈了吗？”
“反馈了。”郑工推过来一沓文件，“提了十七条修改意见。大部分是技术细节，但有一条……”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红字：“要求补充‘施工过程实时监测方案’，并且监测数据要实时上传省建设厅平台。”
实时上传。这意味着，施工中的任何问题，省里都会第一时间知道。没有遮掩的余地。
“这是谁提的？”林峰问。
“王教授。”郑工说，“他兼任省建设厅专家委员会委员。这个要求，是委员建议。”
明白了。王教授这是要给工业园加固工程加一道“紧箍咒”。有了实时监测，以后谁想糊弄都不行。
林峰点点头：“按他的要求做。建军，你负责对接监测设备公司。周涛，你核算一下增加的成本。”
“好。”
仓库里又响起忙碌的声音。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了——省里来了人，每个人都多了一份警觉。
十点半，吴明打来电话。
“林峰，来一下小会议室。”
林峰放下手里的活。走出仓库时，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小会议室里，孙书记、王副市长、吴明，还有王教授，四个人坐着。桌上摆着茶，但没人动。
“小林，坐。”孙书记指了指空位。
林峰坐下。对面，王教授正翻看着什么文件，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王教授想了解一下工业园问题的来龙去脉。”孙书记说，“你把情况如实汇报一下。”
如实。这个词在今天的环境里，像一道考题。
林峰整理了一下思路，从三年前的规划文本开始讲起。地质风险评估被简化，施工图审查时问题被忽视，现场出现沉降迹象后监测数据上报但未引起重视……一直到签约仪式当天的塌陷。
他讲得很客观，只陈述事实，不评价任何人。但事实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王教授一直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等林峰说完，他摘下眼镜。
“所以，从技术角度看，这次事故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教授，”吴明开口，“当时确实有一些客观因素……”
“什么客观因素？”王教授看向他，“是技术规范变了，还是地质条件突然恶化了？或者……是有人故意忽略风险？”
话很直接。吴明脸色不太好看。
“教授，”孙书记接话，“这件事我们已经在深刻反思。林峰他们提出的调整方案，就是我们的改正态度。”
王教授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
“方案我看了。”他说，“技术上可行，但执行上……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同样的问题会再犯。”王教授翻开笔记本，“根据我的了解，江州在建和拟建的重大项目还有七八个。西山度假区、滨江商业综合体、老城改造……这些项目，有没有类似的风险？”
他看向林峰：“小林，你是规划办的，你说说。”
问题抛过来了。而且是在孙书记面前。
林峰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如果他如实说，可能会得罪很多人。如果不说实话……王教授那双眼睛，能看穿。
他犹豫了两秒。
“王教授，我只能说，按照现行规范，这些项目都有需要完善的地方。”
很官方的回答。既没说有问题，也没说没问题。
王教授笑了，笑得很淡。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说话留三分。”他说，“后来发现，留得太多了，话就没了分量。”
他合上笔记本。
“这样吧。我这次来，除了调研工业园，还有一个任务——省里要选几个城市，作为‘规划实施后评估’试点。江州如果有兴趣，我可以推荐。”
规划实施后评估。这个词让在座的人都心头一动。
简单说，就是对已经实施的规划项目，回过头来评估效果，找出问题，总结经验。做得好，是政绩。做得不好……可能就是揭短。
“这个评估……”王副市长试探地问，“是怎么个评法？”
“独立第三方评。”王教授说，“省规划院牵头，邀请高校专家，不看领导脸色，只看技术数据和实施效果。评出来的结果，要报省里，也可能……公开。”
公开。这个词让气氛更凝重了。
“当然，参不参与，江州自己决定。”王教授站起身，“我下午去工业园现场看看。小林，你陪我一起去吧。”
“好。”
王教授走了。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
孙书记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你们怎么看？”
“书记，这是好事啊。”王副市长说，“如果能评个好结果，对江州是个宣传。”
“如果评不好呢？”吴明问。
“那就不参加。”
“不参加，省里会不会觉得我们心里有鬼？”
争论又开始了。林峰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最终，孙书记拍板：“先接触看看。林峰，下午你陪王教授，探探他的真实意图。”
“明白。”
下午两点，工业园现场。
雨后初晴，工地上的泥土还没干透，踩上去软绵绵的。王教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看得很仔细。
林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图纸和安全帽。
走到东侧塌陷区时，王教授停住了。那个坑已经被临时填平，上面铺了钢板，但边缘还能看出下陷的痕迹。
“监测点布在哪里？”他问。
林峰指了几个位置。王教授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土还是湿的。”
“地下水位还没完全降下去。”
王教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林，你实话告诉我。”他看着林峰，“如果当初按你的建议，做足地质风险评估，这个园区会是什么样？”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
“会晚开工半年，但……不会出今天的事。”
“只是晚开工半年？”
“可能还会调整布局，避开最差的区域。整体投资会增加百分之五到十。”
“那为什么没这么做？”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林峰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厂房，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钟摆。
“因为……大家都想快。”他最终说，“快开工，快建设，快出政绩。风险，被放在了第二位。”
王教授点点头。他没评价，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圈，回到车边时，王教授忽然问：“小林，你想过离开江州吗？”
林峰一愣。
“省规划院在招人。”王教授说，“你的专业能力，在基层太浪费了。”
这是一个邀请。一个离开这个泥潭，去更高平台的机会。
林峰心跳快了一拍。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教授，谢谢您的好意。”他说，“但我现在……还有些事没做完。”
“什么事？”
“把这里的坑填平。”林峰看向工业园，“不是物理上的坑，是制度上的。如果我现在走了，那以后这里的问题，可能还会重演。”
王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跟你年轻的时候，很像。”他忽然说。
“谁？”
“我。”王教授拉开车门，“但愿你比我幸运。”
车开走了。林峰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阳光很烈，照在工地上的钢筋水泥上，反着刺眼的光。
他想起王教授最后那句话。
幸运？
也许吧。
但他更相信，幸运不是等来的。
是那些不肯放弃的人，
一点一点，
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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