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纹丝未动。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搭在窗沿。
拇指上那枚血玉扳指殷红刺目，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窗框。
“笃、笃、笃。”
声音极轻。
落在沈长青耳中，却好似催命的更漏。
满院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沈长青跪在满地碎瓷中，膝盖早已被扎透，鲜血洇湿了青袍下摆。
他伏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细微痉挛。
那是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
雍王陆雍。
大周朝活着的阎罗。
“沈尚书，好大的官威。”
轿内传出的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慵懒，沙哑，低沉。
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血腥气。
“本王定下的人，你也敢动刑？”
沈长青额角冷汗滚落，砸在泥地里，瞬间摔碎。
他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王爷恕罪！下官……下官不知小女竟入了王爷的眼！全是误会！误会啊！”
方才那股要勒死亲女的狠戾，此刻全化作了摇尾乞怜的卑微。
沈明舒立在阶前，漠然注视。
这就是她的好父亲。
欺软怕硬，满嘴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
“既是误会，人，本王带走了。”
陆雍没有露面。
甚至懒得再多说一个字。
在这京城，雍王府的一块牌匾，足够压断沈家所有人的脊梁。
沈明舒转身。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父兄一眼，径直走向那顶黑金轿子。
路过沈明月身侧时，她脚步微顿。
这位平日里自诩清高的才女妹妹，此刻正死死绞着手中锦帕，指节泛白。
那双眼里，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真是好本事。”
沈明月压低了嗓音，字句从齿缝间挤出，只有两人能听清。
“昨夜还在泥潭里挣扎，今早就爬上了王爷的床榻。只不过，雍王府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姐姐这副残花败柳的身子，能活过几日？”
沈明舒侧首。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沈明月凌乱的衣领。
触感冰凉。
沈明月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活到看你家破人亡，足够了。”
沈明舒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
她不再停留，转身钻进了后头那顶青布小轿。
那是妾室的规制。
寒酸简陋。
却足以让沈家上下，夜不能寐。
直到轿队消失在街角尽头。
沈长青才像被抽去了浑身骨头，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王氏立刻凑了上来，眼珠急转：“老爷，这未必全是坏事！既然那死丫头进了王府，咱们正好借此机会……”
“蠢妇！闭嘴！”
沈长青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王氏脸上。
眼神阴鸷得吓人。
“立刻去查！这孽障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搭上雍王的！若是不能为我所用……”
他抬手，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下。
……
雍王府。
朱红大门紧闭，威严森冷。
青布小轿被拦在侧门，一路抬进了一处偏僻荒凉的院落。
这里杂草没膝，墙皮斑驳脱落，连只看门的野狗都没有。
“沈姨娘，请吧。”
轿外传来一道尖细油滑的声音。
沈明舒掀帘下轿。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在那，皮笑肉不笑。
王府大管家，赵全。
在这王府后院，除了正经主子，就属他只手遮天。
各房姬妾见了他，谁不得赔着笑脸喊一声赵管家？
可眼前这位，不过是沈家送来的玩意儿，听说还是个不受宠的灾星。
沈明舒环视四周，目光平静。
“听雪阁在哪？”
赵全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听雪阁？那可是王府最好的地界，连林侧妃都住不进去。沈姨娘，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他随意指了指身后那两间透风的破瓦房，满脸轻慢。
“这处‘静心苑’清净，最配您的身份。”
沈明舒没动。
她静静地看着赵全。
前世，便是这个赵全，仗着管家之权，克扣她的炭火吃食。
大雪天逼她用刺骨冷水浣衣，最后为了讨好林侧妃，更是在她的安神汤里下了哑药。
“赵全。”
沈明舒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不舒服的凉意。
赵全眉头一皱，有些不耐：“沈姨娘还有何吩咐？”
“乾德八年，你贪墨王府采买银两千三百两，在城南置办了两处宅子，养了一房外室。”
赵全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乾德十年，你私通林侧妃身边的侍女红玉，致其有孕。后怕事情败露，逼其堕胎，尸首就埋在后花园那棵老槐树下。”
赵全的瞳孔剧烈收缩。
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八字胡抖得厉害。
“还需要我继续说么？”
沈明舒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得赵全心惊肉跳。
“比如，你腰带夹层里，现在藏着的那把库房钥匙？”
“你……你……”
赵全连退三步，脚后跟绊在石头上，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
他面色惨白，活像见了鬼。
这些事做得极其隐秘，连王爷都不曾察觉，这个刚进门的女人怎么会知道？！
沈明舒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
通体黑铁铸造，入手冰寒。
上面刻着两个狰狞古朴的篆字——惊鸿。
那是陆雍昨夜亲手给她的。
见令如见王。
“带路，听雪阁。”
沈明舒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全。
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人把你埋进那棵老槐树下，去陪红玉。”
赵全死死盯着那块令牌。
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神情冷漠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腰身瞬间躬成了虾米，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恐惧的笑，比哭还难看。
“是是是！奴才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姨娘这就是听雪阁的主子！谁敢说半个不字，奴才撕烂他的嘴！”
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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