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站在窗口,月光照在他身上。身后,苏晚晴和陆清并排坐着,握着手,谁也没说话。林寒站在门口,低着头,肩膀在抖。屋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苏晚晴开口了。“他走之前,说了什么?”
陆沉转过身,看着她。“他说,他不怪你。”
苏晚晴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流着泪,点点头。“那就好。”
陆清握着她的手,更紧了。林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是我师父。”声音哑了。“他不是坏人。”
陆沉看着他。“他不是。”
林寒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陆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寒抬起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他会死?”
陆沉没回答。他转过身,走回窗口。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月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竹叶沙沙响。
“他还说了什么?”苏晚晴问。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血神没死。”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什么?”
陆沉转过身,看着她。“死的只是它的身体。它的心在我这里,它的眼睛在那些虫子里,它的魂魄——”他顿了顿。“在林渊身体里。”
苏晚晴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林渊是血神?”
“不是。他只是替它保管魂魄。”陆沉看着她。“三百年前,魔尊封印血神的时候,把血神的魂魄封在了林渊身体里。林渊知道。他一直知道。”
苏晚晴的手开始抖。“所以他去找它了?”
陆沉点点头。“去找血神。把它带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苏晚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她坐下来,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你能找到他吗?”
陆沉摇摇头。“不知道。”
苏晚晴看着他。“那你能找到血神吗?”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能。”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带我去。”
陆沉看着她。“你去干什么?”
苏晚晴笑了。“去找他。”
陆清也站起来。“我也去。”
林寒也走过来。“我也去。”
陆沉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我一个人去。”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不行——”
“你们留下。”陆沉打断她。“在这里等我。”
他看着苏晚晴。“你等了三百奶奶,不差这几天。”
苏晚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然后她点点头。“好。我等你。”
陆沉看着她,又看着陆清,又看着林寒。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陆沉。”陆清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
“你答应过我的。”
陆沉知道她说什么——答应过会回来。他点点头。“我记得。”
他走出门,走进那片月光里。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他站在岔路口,左边是去血雾泽的路,右边是去丹峰的路。他往左走。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到了血雾泽边缘。雾气散了,能看见远处的山,远处的河,远处的枯骨崖。灰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光。他走进去,走到枯骨崖下面,爬上去,找到那个洞。
钻进去。洞里很黑,很窄。爬了很久。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那个小石室。石室里坐着一个人——苏晚星。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月光从头顶的裂缝里照下来,照在她身上。很瘦,很白,像一张纸。手腕上的印记已经不闪了,只是淡淡地印在那里。
陆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苏晚星。”
她没动。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很凉。但很软,是活人的皮肤。她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来了。”
陆沉点点头。“林渊来过吗?”
她点点头。“来过。”
“他说什么了?”
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刻着“陆沉”两个字。递给他。“他让我交给你的。”
陆沉接过玉佩。第十六枚。他把它收进怀里。
她看着他。“他在找血神。”
陆沉点点头。“你知道在哪儿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但他会找到的。”顿了顿。“他答应过的。”
陆沉站起来,看着她。“你跟我走吗?”
她摇摇头。“我在这里等我姐姐。”笑了。“她答应过会来看我的。”
陆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洞口走。
“陆沉。”
他停下来。
“告诉她,我在这里等她。”
陆沉点点头,走出洞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惨白惨白的。他站在洞口,看着远处。血雾泽最深处,血神封印的地方。林渊在那里。血神也在那里。
他往那个方向走。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凌晨的时候,他到了一座山脚下。山不高,很矮,光秃秃的,全是黑色的石头。山顶是平的,像被人一剑削平的。山顶上有一座建筑——很古老,用黑色的石头砌的,没有瓦,没有梁,只有石墙和石门。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爬上去,走到门口。门里面很黑,很暗。只有最深处有光,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他走进去。
里面很大,很空。地上躺着很多人——不是人,是干尸。穿着玄天宗的衣服,有外门弟子,有内门弟子,还有几个穿着长老袍服的。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和落霞镇那些一模一样。殿堂最深处,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黑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披散着垂到腰际。他站在那里,面前是一块很大的石头,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石头上刻满了符文,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
林渊。
陆沉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林渊。”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月光从破碎的门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很老,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眼睛很亮,暗金色的,和陆沉的眼睛一模一样。他看着陆沉,笑了。
“你来了。”
陆沉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林渊转过身,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在等它出来。”
“血神?”
林渊点点头。“它的魂魄在我身体里三百年了。它想出来。想重新活过来。”顿了顿。“但我不会让它出来。”
他看着陆沉。“你知道怎么杀了它吗?”
陆沉摇摇头。林渊笑了。“我也不知道。”顿了顿。“但我知道怎么让它永远出不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和陆沉怀里那些一模一样。刻着“陆沉”两个字。递给他。“最后一枚。”
陆沉接过玉佩。第十七枚。他把它收进怀里。
林渊看着他。“你娘——陆清——她还好吗?”
“活着。”
林渊点点头。“那就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的符文在闪,血红色的,越来越亮。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它要出来了。”林渊说。
他伸出手,按在石头上。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手心涌出,和血红色的光撞在一起。石头开始裂开,裂纹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一样。血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地面开始震动,整座山都在震动。
陆沉走过去。“我帮你。”
林渊摇摇头。“不用。”笑了。“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看着陆沉。“你走吧。回去告诉她们——我不回去了。”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只按在石头上的手。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爹。”
林渊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笑了。
“走吧。”
陆沉走出门,走进那片月光里。身后,那座山在震动。血红色的光从山顶冒出来,照得半边天都红了。他往山下走,没回头。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座山塌了。石头从山顶滚下来,砸在地上,轰隆隆的。血红色的光灭了,月光重新照下来,惨白惨白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塌了的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玄天宗的方向走。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他到了玄天宗山脚下。夕阳照在白玉山门上,金黄金黄的。门下面站着三个人——苏晚晴,陆清,林寒。她们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走过去。
苏晚晴看着他。“找到了?”
陆沉点点头。
“林渊呢?”
陆沉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递给苏晚晴。“他让我交给你的。”
苏晚晴接过玉佩。看着那两个字——“陆沉”。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回来了?”
陆沉没说话。苏晚晴低下头,把玉佩贴在胸口。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陆清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林寒也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陆沉站在那里,看着她们。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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