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官道上,惨白惨白的。他往玄天宗的方向走,走了不到一炷香,忽然停下来。胸口在跳。不是劫种——是别的什么。很急,很快,像是在喊他。
他转过身,往回跑。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跑回丹峰,跑过那片竹林,跑过药园,跑到那排石头房子门口。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走进去。
莫怀古倒在地上。蜷缩着,浑身发抖。脸色不是白,是青。青得像死人。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嘴里有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手按着胸口,按得很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陆沉蹲下来,把他扶起来。“莫怀古!”
莫怀古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他,认出来了。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血从嘴角涌出来,更多了。
陆沉把他抱到椅子上,让他坐好。伸手去探他的脉——没了。不是弱,是没了。手腕上什么都摸不到,凉的,硬的,像一块石头。他换另一只手,还是没有。他按着莫怀古的脖子,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弱,很乱,像一根快断的弦。
“怎么回事?”陆沉问。
莫怀古喘了几口气,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抬起手,指了指墙角那个布袋。陆沉走过去,打开布袋。里面还有几块饼,一壶水,还有一个瓷瓶。很小,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三个字——血神丹。
陆沉拿起瓷瓶,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他把瓶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很浓的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臭味。他把瓶子放下,走回莫怀古面前。
“你吃了血神丹?”
莫怀古点点头。喘了几口气,终于能说话了。“林渊走之前留的。他说,如果撑不住了,就吃一颗。”顿了顿。“能撑三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吃了三天了。”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三天?你吃了三天?”
莫怀古点点头。“一天一颗。”笑了。“今天第三颗。”
他看着陆沉。“我以为能撑到你们回来。”顿了顿。“但它反噬了。”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抖。咳出一口血,黑色的,溅在地上。陆沉扶着他,等他咳完。
“还有多久?”陆沉问。
莫怀古喘着气。“一个时辰。”笑了。“也许更短。”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那张青色的脸,看着那些从嘴角流下来的血,看着那双散了瞳孔的眼睛。他蹲下来,伸手按住莫怀古的胸口。劫种的力量从手心涌出,暗金色的光渗进莫怀古的身体里。他想找到那些碎了的五脏六腑,想把它们修好。但找不到。里面全碎了,全烂了,像一团被捏碎的豆腐。修不好了。
他收回手。莫怀古看着他。“没用的。”笑了。“别费力气了。”
陆沉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窗外。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照在竹林上,惨白惨白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竹叶沙沙响。
他转过身,走回莫怀古面前。“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们?”
莫怀古沉默了一会儿。“告诉苏晚晴,我不怪她。”顿了顿。“告诉陆清,谢谢她。”顿了顿。“告诉林寒,他师父不是坏人。”
他看着陆沉。“告诉你——你像你娘,也像你爹。但你比他们都好。”
陆沉没说话。莫怀古笑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林渊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看着陆沉。“他说,血神没死。”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什么?”
“血神没死。”莫怀古的声音很轻。“死的只是它的身体。它的心在你身体里,它的眼睛在那些虫子里,它的魂魄——”他顿了顿。“在林渊身体里。”
陆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林渊是血神?”
莫怀古摇摇头。“不是。他只是替它保管魂魄。”顿了顿。“三百年前,魔尊封印血神的时候,把血神的魂魄封在了林渊身体里。林渊知道。他一直知道。”
他看着陆沉。“所以他去找它了。”
“找谁?”
“血神。”莫怀古喘了几口气。“他说,他要把它带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他笑了。“他骗了所有人三百年。”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慢,很轻,像一根快要断的线。陆沉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握住莫怀古的手。
“我在这里。”
莫怀古睁开眼,看着他。笑了。“好。”
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然后停了。
陆沉握着他的手,没松。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莫怀古那张青色的脸上,照在陆沉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那颜色很淡,但还在。
他坐了很久。月亮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莫怀古身上,照在他那张不再起伏的脸上。他看起来没那么老了。年轻了一些,安详了一些。像是睡着了。
陆沉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暖。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竹叶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屋里,把莫怀古从椅子上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他抱着他,走出门,走过药园,走到赵四的坟旁边。把莫怀古放下来,然后去找铲子。
他在药园后面找到了两把铲子。一把是赵四的,很旧,木头柄都磨得发亮了。另一把是新一些的,不知道是谁的。他拿起赵四那把,走回坟旁边,开始挖。
挖了很久。挖了一个很大的坑。然后把莫怀古放进去,把他的衣服整理好,把手放在胸口。他站在坑边,看着莫怀古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土推下去。
一铲,一铲,一铲。土落在莫怀古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上。他填平了坑,把铲子插在坟头。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
赵四的坟在旁边,草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两座坟并排着,一大一小。风吹过来,草在风里摇。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他转过身,走回那排石头房子。屋里很空。椅子空着,墙角那个布袋还在。他走过去,拿起布袋。里面还有几块饼,一壶水,还有一个空瓷瓶。他把瓷瓶拿出来,看着上面那张红纸——“血神丹”。他把瓷瓶收进怀里,把布袋系好,放回墙角。
然后他走出门,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玄天宗的方向,阳光照在山上,金黄金黄的。她们在那里。苏晚晴,陆清,林寒。在等他。
他往山下走。走过药园,走过那两座坟,走过那片竹林。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丹峰。那排石头房子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玄天宗的方向走。走进那片阳光里。
身后,丹峰上,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两座坟上的草在风里摇,绿油油的。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他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到了玄天宗山脚下。夕阳照在白玉山门上,金黄金黄的。门下面站着一个人——林寒。他站在那里,看见陆沉,跑过来。
“回来了?”
陆沉点点头。
林寒看着他。“莫怀古呢?”
陆沉没回答。他往山上走。林寒跟在后面,想问,但没敢问。
走到执法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大殿上,惨白惨白的。门里面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陆沉走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苏晚晴和陆清。她们并排坐着,握着手,看见陆沉,笑了。
“回来了?”陆清说。
陆沉点点头。他走到她们面前,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莫怀古走了。”
苏晚晴的笑容顿住了。陆清的笑容也顿住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他走的时候,疼吗?”
陆沉摇摇头。“不疼。”
苏晚晴的眼泪流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流着泪,看着前方,看着那盏灯。陆清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陆沉站在她们面前,看着她们。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口。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月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身后,苏晚晴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飘。“他活了三十年。够了。”
陆沉没回头。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月光。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那颜色很淡,但还在。
他还活着。他们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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