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大雾。
井冈山上白茫茫一片,五步外看不见人。杨振华起了个大早,在屋里那张破桌子上铺开纸,拿炭笔画图。
画的是整编方案。
赵铁柱端着稀粥进来时,看见桌上那图,愣了:“盟主,这是啥?”
“整编图。”杨振华头也不抬,“咱们现在一千五百号人,听着不少,可真正能打的没多少。得精简。”
“精简?”赵铁柱放下粥,“咋精简?”
“裁人。”杨振华说得干脆,“老弱病残,不能打仗的,转去种地、做工。精壮能打的留下,好好练。”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明白盟主说得对,可心里不是滋味——那些老弱病残,好多是跟着从湖南一路杀过来的兄弟。
上午,雾散了点。杨振华把各营营官叫到议事堂。
人到齐了,杨振华把那张图挂在墙上。
“都看看。”他说,“这是咱们下一步的整编方案。”
图分几块。左边画着个小方阵,写着“教导队,50人”。右边画着骑马的小人,写着“骑兵哨,30人”。下边是火炮,写着“炮兵队,20人”。中间最大一块,写着“战兵营,300人”。
“就这么点?”罗大纲第一个叫起来,“盟主,咱们现在一千五百人呢!”
“一千五百人,吃穷了,练不精。”杨振华用木棍指着图,“我的想法是:保留三百战兵,全是精锐。再设教导队五十人,骑兵哨三十人,炮兵队二十人。加起来四百人。”
“那剩下的呢?”第三营营官问。
“剩下的,转为民兵。”杨振华说,“农闲训练,农忙种地,战时动员。这样既不耽误生产,又能保持兵力。”
屋里安静了。各营官心里都盘算——自己手下哪些人能留,哪些人得走。
周文远咳嗽一声:“盟主,这裁汰的标准……怎么定?”
“三条。”杨振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年纪过四十或未满十六的,转民兵。第二,伤残影响作战的,转后勤。第三,训练考核不合格的,也给一次机会,再不合格,转民兵。”
“那……老兵呢?”赵铁柱终于开口,“有些老兵年纪大了,可经验足。”
“教导队就是为老兵设的。”杨振华指向图左上角,“从各营选拔最优秀的五十个老兵,进教导队。我亲自带,教他们特种战术、识字算数、还有咱们炎黄盟的宗旨。以后这些人,就是咱们的骨干,能当教官,能带新兵。”
这话一出,几个营官眼睛亮了。教导队,盟主亲自带,这可是好事。
“骑兵哨呢?”有人问。
“用缴获的马。”杨振华说,“咱们有六十四匹马,挑三十匹最好的,选三十个会骑马的,组建骑兵哨。不要求冲锋陷阵,主要是侦察、传信、袭扰。”
“炮兵队呢?”
“把所有火炮集中起来用。”杨振华说,“这次缴获了八门虎蹲炮,咱们自己还能造。集中二十个人专门学打炮,比分散在各营强。”
方案一条条说下来,各营官从最初的抵触,慢慢变成了讨论。这个说:“我们营那个刘二狗,箭射得准,能进教导队。”那个说:“我们营有俩兄弟以前贩过马,会骑马。”
会开了整整一上午。最后定下:十月初十开始考核,十月二十前完成整编。
散会后,杨振华单独留下周文远。
“文远,军队整编是一方面,机构也得精简。”他说,“咱们现在管事的人太多,一个事儿三四个人管,最后谁都不管。”
周文远点头:“我也觉得。光管粮草的,就有老吴、老王、还有后勤处三个人。扯皮的事不少。”
“合并。”杨振华说,“所有后勤事务,合并成一个后勤处,你总负责。军械、训练、情报,各设一处,处长直接对我负责。裁掉那些不干事的闲职。”
“那……那些闲职的人怎么办?”周文远问,“好些是各村头人推荐来的。”
“转去管民兵,或者回去种地。”杨振华语气坚决,“咱们现在是打仗,不是摆排场。”
十月初十,考核开始。
双马石下的平地上,摆开阵势。考核分三项:体能、武艺、纪律。
第一项体能,很简单——扛着一百斤的沙包,跑一里地。能跑下来的,合格。跑不下来的,淘汰。
这一项就刷下去两百多人。有些是老兵,身上有旧伤,实在扛不动。有个老兵跑到一半摔倒了,趴在地上哭:“我能打!我就是腿不行了……”
杨振华走过去,把他扶起来:“老哥,你转民兵,一样是咱们的人。”
老兵抹眼泪:“可我就想跟着盟主打仗……”
“种地也是打仗。”杨振华说,“咱们吃的粮食,都是种出来的。你种好地,咱们前线弟兄才能吃饱打仗。”
第二项武艺,考刀法、枪法、箭法。这一项刷下去的不多,毕竟都是打过仗的。
第三项纪律,最麻烦。考的是听令、守时、配合。好些老兵在这项上栽了——觉得自己是功臣,不把规矩当回事。
有个叫李大个的老兵,箭法好,刀法也硬,可考核时迟到半个时辰。考官要记他不合格,他急了:“老子在双马石砍了三个鞑子!你们敢刷我?”
杨振华正好巡视过来:“李大个,双马石你是功臣,我知道。可功臣更要守规矩。今天你迟到,要是打仗时你也迟到,会害死多少弟兄?”
李大个张张嘴,说不出话。
“这次记过,留队察看。”杨振华说,“再有下次,转民兵。”
李大个低下头:“是……”
考核进行了五天。十月十五,结果出来了:战兵营留下三百人,教导队选了五十二人(多了两个特别优秀的),骑兵哨选了三十人,炮兵队选了二十人。其余九百多人,全部转为民兵。
整编那天,杨振华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四百个精兵。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炎黄盟的主力。”他大声说,“但我要说清楚:留下不是享福,是担更重的担子。训练更苦,打仗要冲在前头。不愿意的,现在还可以转民兵。”
没人动。
“好。”杨振华点头,“教导队,出列!”
五十二个人站到前面。都是各营挑出来的骨干,年纪从二十到三十五,个个眼神锐利。
“教导队由我直接带。”杨振华说,“每天训练六个时辰:两个时辰识字算数,两个时辰练武,两个时辰学兵法、学咱们炎黄盟的宗旨。三个月后,你们要能当教官,能带新兵,能讲道理。”
接着是骑兵哨。三十个人牵着马站成一排。马是缴获的战马,养了这些天,膘肥体壮。
“骑兵哨的任务是侦察、传信、袭扰。”杨振华说,“不要想着冲锋陷阵——咱们就三十匹马,冲不起。但要跑得快,看得远,打得准。”
最后是炮兵队。二十个人站在八门虎蹲炮旁边。炮是这次缴获的,还有两门是自己造的,黑乎乎的炮身,透着杀气。
“炮兵队是咱们的杀手锏。”杨振华拍拍炮身,“清军再来,先用炮轰。你们要练到闭着眼都能装药、瞄准、开炮。”
整编完成后,机构精简也开始了。
周文远雷厉风行,三天时间,把原来十几个管事部门合并成四个处:后勤处、军械处、训练处、情报处。裁掉了二十多个闲职,那些人都转去管民兵或回乡了。
精简后的第一天,杨振华召集四个处长开会。
会开了一个时辰就散了——以前这种会要开半天,扯皮扯不完。现在职责清楚,谁的事谁负责,简单干脆。
晚上,杨振华去看望那些转民兵的弟兄。
民兵营设在后山,九百多人住在这里,白天训练,早晚种地、做工。见杨振华来,大家都围过来。
“盟主,咱们……是不是没用了?”一个老兵问。
“谁说的?”杨振华说,“你们是咱们的根基。主力营在前面打仗,你们在后面种粮、造械、守家。没有你们,前面打不了胜仗。”
他走到场院中间,大声说:“从今天起,民兵每月考核一次。优秀的,可以补进主力营。主力营懈怠的,也会转回民兵。咱们能上能下,谁有本事谁上!”
这话一说,民兵们心里踏实了。不是一棍子打死,还有机会。
十月二十,整编全部完成。
井冈山上,气象一新。主力营每天操练,喊杀震天。教导队在杨振华亲自带领下,上午识字,下午练武,晚上讨论。骑兵哨骑着马满山跑,熟悉地形。炮兵队在后山试炮,“轰轰”的炮声传得老远。
周文远拿着新账本来找杨振华:“盟主,精简之后,粮食能多撑半个月。办事效率也高了,以前三天办不完的事,现在一天就办妥。”
杨振华站在山头,看着山下训练的队伍。
精兵简政,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练得怎么样,要等清军再来时才知道。
但至少,他们有了个像样的架子。
风吹过山头,带着深秋的寒意。冬天要来了,可山上的训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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