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了，庆功酒也喝了，双马石那块碑还热乎着，可问题就来了。
十月初，井冈山下霜了。
一大早，杨振华在屋里看账本。厚厚一本，全是周文远记的——粮食还剩多少，火药剩多少，伤员用药还剩多少。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门“吱呀”一声开了，赵铁柱端着碗粥进来：“盟主，吃饭。”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杨振华放下账本：“就吃这个？”
“就这个了。”赵铁柱一屁股坐下，“粮仓里米不多了，得省着吃。王老根说，秋粮还得一个月才能收，这一个月，难熬。”
正说着，外面传来吵闹声。
“怎么了？”杨振华起身。
出门一看，两个兵在伙房门口吵。一个老兵，一个新兵，为了一碗稠点的粥争起来了。
“老子在双马石挨了三刀！多吃口稠的怎么了？”老兵脸红脖子粗。
“谁没打仗？我也挨了箭！”新兵不服。
伙夫劝架：“别吵了别吵了，都稀点，大家都稀点……”
杨振华走过去。两人看见他，不吵了，但还气鼓鼓的。
“叫什么名字？”杨振华问老兵。
“刘二狗，第四营的。”
“你呢？”
“王、王石头，新补到第三营的。”
杨振华看看他俩，又看看那锅粥：“从今天起，伤兵吃稠的，没伤的都吃稀的。我第一个吃稀的。”
两人不说话了。杨振华舀了碗稀粥，蹲在屋檐下喝起来。赵铁柱也跟着舀了一碗。
喝到一半，罗大纲来了，脸色不好看。
“盟主，得管管了。”他说，“这几天，好些老兵摆谱。觉得自己打过双马石，是功臣，训练偷懒，值哨迟到，还跟乡亲们赊账喝酒。”
杨振华把碗放下：“都有谁？”
“多了。第三营的李大个，喝完酒跟卖豆腐的老陈吵，差点动手。第五营也有几个……”
“按军规办。”杨振华说，“该打军棍打军棍，该关禁闭关禁闭。双马石是大家打下来的，不是哪个人的功劳。”
“还有新兵。”罗大纲接着说，“这回补进来三百多新兵，都没打过仗。训练跟不上，纪律也差。昨儿晚上，两个新兵站哨睡着了。”
杨振华头疼。这问题他早料到了——仗打赢了，人心就容易散。老兵居功，新兵不熟，中间再出点问题，队伍就难带了。
下午，周文远拄着拐来找他，手里拿着另一本账。
“盟主，俘虏的事得定了。”他说，“那二百多个八旗兵，***活吃饭，一个月下来，粮食得多耗五百斤。有人提议……杀了省事。”
“不能杀。”杨振华摇头，“杀了，下次清军就死战不降了。”
“那怎么办？养着？”
杨振华想了想：“挑五十个老实的，送到后山烧炭、挖矿。其余的，修完路就放。”
“放？”周文远瞪眼，“放了他们又回去当兵打咱们！”
“不放怎么办？一直养着？”杨振华叹气，“咱们粮食都不够自己吃的。”
周文远不说话了。他知道盟主说得对，可这问题怎么解都是个疙瘩。
傍晚，探子回来了。
是唐云亲自去吉安探的消息。他风尘仆仆，进屋先灌了一大碗水。
“清廷震怒了。”唐云抹抹嘴，“北京来的消息，皇上发了大火，把江西巡抚骂了一顿，要追责。现在从湖南、福建、广东调兵，估计开春就要来第二次围剿。”
“多少兵力？”杨振华问。
“还不清楚，但肯定比这次多。”唐云说，“还有个坏消息——周边那些山寨、民团，看咱们的眼神不对了。”
“怎么不对？”
“又怕咱们，又防着咱们。”唐云说，“咱们打赢了，他们知道咱们厉害，不敢惹。可又怕清军下次来，把他们都当反贼一起剿了。我路过黑风寨，他们连寨门都不让我进。”
杨振华在屋里踱步。外有强敌，内有隐忧，这局面比打仗还难。
十月初五，杨振华召集所有人开会。
地点在以前的山神庙，现在改成了议事堂。来的有各营营官、民兵队长、还有各村推举的老人，坐了五十多人。
屋里烟气腾腾——好些人抽旱烟，愁的。
杨振华开门见山：“咱们赢了双马石，可赢完之后，问题更多了。今天不说虚的，就说实际问题。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发言的是管粮草的老吴：“粮食最多撑到十月底。秋粮十一月才能收，就算收了，也刚够吃到明年开春。清军要是春天来围剿，咱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接着是赵铁柱：“兵不够。名义上有一千五百人，可四百多是伤兵，三百多是刚补的新兵。真能打的，就七八百。清军下次来，最少也得三五千。”
罗大纲说纪律问题：“老兵摆老资格，新兵不懂规矩。这么下去，不用清军打，咱们自己就乱了。”
周文远说俘虏问题，唐云说周边关系问题……
问题一个个摆出来，屋里气氛越来越沉重。有人低头抽烟，有人叹气，有人小声嘀咕：“早知这么难，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杨振华突然问。
那人不说话了。
杨振华站起来，走到中间：“我知道，难。可再难，有双马石难吗？咱们三百人守双马石的时候，不难吗？不也守下来了？”
他扫视全场：“今天开会，不是来诉苦的，是来找办法的。”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我提个‘三个月整顿计划’。从现在到明年一月，三个月时间，把这些问题解决掉。”
“第一，粮食问题。从今天起，所有人，包括我，一天两顿，一顿干一顿稀。组织人手进山打猎、采野菜。跟周边村寨买粮，价钱给公道点。”
“第二，练兵问题。伤兵养伤，没伤的一天训练四个时辰。老兵带新兵，一个老兵带三个新兵。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新兵能上阵。”
“第三，纪律问题。从营官开始，谁犯纪律，加倍处罚。明天开始，我带头查哨。”
“第四，俘虏问题。挑老实的分去干活，不老实的再关一个月，然后放。放之前，跟他们说清楚：下次战场上见，就是敌人。”
“第五，周边关系。派人去各山寨，送点缴获的刀枪当礼物，跟他们说清楚——咱们只打清军，不抢地盘。愿意结盟的欢迎，不愿意的，井水不犯河水。”
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王老根第一个开口：“我看行。有条理，实在。”
赵铁柱挠挠头：“训练我没意见，可粮食……”
“粮食我去想办法。”杨振华说，“周文远，明天你跟我去周边几个县，找大户‘借’粮。”
周文远一愣：“借？”
“打借条，等咱们有了还。”杨振华说，“当然，他们要不借，也得借。”
众人都笑了——这“借”法，大家懂。
会开了两个时辰，散的时候天都黑了。
杨振华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山神庙门口，看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赵铁柱走过来：“盟主，三个月，真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杨振华说，“清军给咱们的时间，就这么多。”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气。
仗打完了，可真正的难关，也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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