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座星云商业联合体的代表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天。
毕克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油条刚咬了一口，笑媚娟的电话就来了：“人到了，在太空港办的入关手续，现在往中心大厦走。你赶紧换衣服，我让造型师去你办公室等着。”
“说好三天，怎么提前了？”
“人家说‘商业谈判要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这是基本礼仪’。这代表挺有意思，入关的时候填职业栏填的是‘砍价师’。”
毕克定把油条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抓起外套往外走：“长什么样？”
“照片我发你了。自己看。”
毕克定挂了电话点开微信，照片上是个人形生物，但细看哪儿哪儿都不太像地球人。个子高，得有一米九往上，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腿儿都细长，穿一件银灰色的连体紧身衣，脚上蹬着双高帮靴子，乍一看像个练瑜伽的。脸倒是五官齐全，眼睛比地球人大一圈，瞳孔是浅紫色的，头发没有，头上光溜溜的，头皮上印着一圈细密纹路，跟二维码似的。
“这二维码是什么？”毕克定给笑媚娟发语音。
“我问了，她说那是她的‘信用积分纹身’，在仙女座那边，信用积分越高纹路越复杂。她这圈纹路能顶咱们这边三个A的信用评级。”
“她叫什么名字？”
“塞拉菲娜·冯·托伦。名字太长，她说叫她‘塞拉’就行。”
半个小时后，塞拉菲娜走进了中心大厦一楼大堂。毕克定带着接待班子在电梯口等着，见她走过来，先伸手：“塞拉女士，欢迎来地球。”
塞拉菲娜低头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劲儿比预想的大，握完了还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毕会长，你比照片上年轻。你们地球人照片都是骗人的吗？”
“分人。我就不爱拍照，拍出来显老。”
“那你可亏了。在我们那边，照片显老的人信用积分高，因为看着靠谱。”
“那咱们正好反过来。”
两人哈哈大笑，笑完了塞拉菲娜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全息投影仪往桌上一搁，投影仪亮起来，空中浮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毕会长，我时间紧，咱们直接进入正题。这是仙女座商业联合体对地球商品的准入清单和定价标准，你先看一眼。”
毕克定扫了一眼，清单上列了六十七种商品，从能源块到工业制成品到农产品，每样商品后头标着联合体的建议收购价。他看了三秒就发现不对了——能源块的收购价是地球这边出口均价的四成，工业制成品的价格是六成，农产品直接压到了三成。
“塞拉女士，你这个价格——”
“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塞拉菲娜把投影仪划了一下，翻到第二页，“这是我们的附加条件：地球商品进入仙女座市场，必须使用联合体指定的包装标准、运输标准和质检标准，相关认证费用由地球方面承担。认证周期三年，前三年每批货抽检比例不低于三成。三年后如果合格率达标，抽检比例降到一成。”
“认证费多少？”
“每类商品每年三十万星际币，折合地球货币大概三百万左右。六十七类商品全算下来，每年认证费两亿出头。”
毕克定把表格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往椅子上一靠：“塞拉女士，你这哪是来谈合作的，你是来收保护费的。”
塞拉菲娜没生气，反倒笑了：“毕会长，你痛快，我也痛快。没错，我开的就是这个价。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还价。”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仙女座那边除了你们联合体，还有别的渠道能吃下地球商品吗？”
“有。仙女座星云里头大大小小十七个商业组织，能跟地球做生意的，除了我们还有两家。一家叫‘美杜莎贸易’，专做低端市场，价格压得比我们还狠，但他们的渠道走的是灰色地带，货出去了容易被人截。另一家叫‘天琴商盟’，路子正，价格也比我们高，但他们的准入标准更严，你们地球现在的产品，十样里头有八样过不了他们的质检。”
“所以你是吃准了我没得选。”
“你有的选，但选我不亏。”塞拉菲娜把投影仪又翻了一页，“我给你算笔账——你按我的价格出货，能源块虽然只拿到四成，但我们的采购量是另外两家加起来的两倍。你走量不走价，一年下来的总利润反而高。而且我答应你，三年认证期满之后，合格率达标了，收购价上浮一成五，认证费全免。这个条件另外两家给不了。”
毕克定把她的表格截了个图发给笑媚娟，让她后台算账。等了大概三分钟，笑媚娟回了一条：“算过了。按她说的采购量，头三年利润薄，但三年后确实比另外两家划算。问题是头三年咱得自己垫认证费，两亿多，现金流有点紧。”
毕克定把这条消息看完，转头看塞拉菲娜：“塞拉女士，你的方案我看了，账算得过来，但头三年的认证费要我自己掏，这不行。”
“那你想怎么着？”
“认证费我掏，但我不白掏。你联合体那边在仙女座星云里有几条商路，我查过你们的公开资料，你们有一条从仙女座到猎户座边缘的航线，中间经过一片中立星域，那片星域里头有个叫‘碎星带’的地方，矿石资源丰富但没人开采。你把那条航线的开采权分我一半，认证费我自己出。”
塞拉菲娜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收了收。她那个二维码头皮上的纹路闪了两下，毕克定后来才知道，那是她在调用自己的数据库查资料。
“你知道碎星带？”
“卷轴里有星际资源分布图，我看了好几遍。碎星带的矿产品类跟地球工业链的适配度最高，但开采难度大，一般的小势力吃不下。你们联合体有那条航线但没开采能力，我有开采能力但没航线。正好互补。”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投影仪关了。
“毕会长，我跟你说实话。我来之前，联合体内部开了三次会，有人主张压价把你摁住，有人主张跟你好好谈。我属于第三派——先探探你的底，你要是草包，我就按压价的方案签；你要是有料，咱们就换个谈法。”
“现在探出来了？”
“探出来了。你不是草包。”塞拉菲娜重新把投影仪打开，翻到第三页，“碎星带的开采权我不能全给你，给你六成。联合体留四成，但那四成开采出来的矿石优先供应给你，价格按市场价八折。另外，认证费我给你砍一半，你出一年一亿，我这边承担另一亿，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地球这边的新能源技术，优先向联合体授权。我指的不是卖产品，是卖技术方案。联合体那边有几个星球正缺这个，你出方案我们出市场，利润五五分成。”
毕克定把这条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技术授权是长线买卖，比卖产品利润高得多，而且不占产能。五五分成虽然不算多，但省了市场开拓的力气。
“三七。我七你四。”
“成交。”
两人握了手。塞拉菲娜把投影仪收起来，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卷轴里有星际资源分布图’——你是神启卷轴的继承人？”
“对。”
塞拉菲娜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二维码纹路又闪了两下，这回闪得比刚才快。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神启卷轴在我们那边名气很大。上一任卷轴继承人跟联合体做过生意，那笔生意不太愉快。我们内部对神启卷轴的人有戒心。”
“上一任？卷轴上一任继承人在仙女座那边干了什么？”
“他把联合体的一条商路截了，转手卖给了美杜莎贸易。我们损失了一大笔。”塞拉菲娜盯着他，“所以我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你要是跟你前任一个德行，我扭头就走。”
“我跟他不一样。他截你的路，我开我的路。碎星带那条航线修通了，你多一条财路，我多一个市场，咱们都赚钱。截路的事我不干，干了以后没人跟我做生意，划不来。”
塞拉菲娜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行。这话我记下了。合同我让人起草，明天发你邮箱。另外——你那个中心大厦的食堂不错，我中午在这儿吃一顿行不行？你们地球的米饭挺好吃，我在飞船上吃了三天营养膏，嘴里淡出鸟来了。”
“管够。”
中午吃饭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塞拉菲娜坐在顶层餐厅的靠窗位，正拿筷子夹一块红烧肉——她筷子用得挺溜，就是夹不稳，肉掉在桌上弹了一下——这时候周培年推门进来了。
他是听说外星代表到了，特意赶过来的。周培年这人别的不说，钻营的劲头一等一，上午在大会上被毕克定摁了一头，下午就琢磨着从别的地儿找补回来。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冲塞拉菲娜拱了拱手：“塞拉女士，鄙人周培年，商会的常务理事，特意来拜访您。”
塞拉菲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毕克定。毕克定没吭声，拿筷子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周总坐。正好一块儿吃。”
周培年坐下来，跟塞拉菲娜聊了没三句话就露了底：“塞拉女士，我听说您跟毕会长谈的是全品类合作。我这边有个建议——我们培年资本旗下有几家做食品加工的企业，资质比商会统一平台的好，您要是单独跟我们签，价格可以再让两成。”
塞拉菲娜把筷子搁下来，歪着头看周培年：“周先生，你的意思是撇开商会单独跟我签？”
“也不能叫撇开，就是多一条渠道嘛。商会那边是大路子，我这边是专供，两边不冲突。”
塞拉菲娜看了毕克定一眼。毕克定正埋头吃菜，假装没听见。塞拉菲娜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块土豆搁嘴里嚼了嚼：“周先生，我跟你算个账。我刚才跟毕会长谈的那个方案，头三年认证费他出一半我出一半，碎星带开采权三七分成，技术授权三七分成。你让我单独跟你签，你能给我什么？”
“价格比商会低两成，认证费您不用管，我们自己出——”
“认证费你出？六十七类商品每年两亿认证费，你出？”
周培年噎了一下：“那……可以只做我们那几类，不用六十七类全上。”
“你做几类？三类？五类？三类商品的采购量够不够填满一条星际货船？填不满我得搭上运费。你价格低两成，但量小运费高，我算下来比跟毕会长合作亏得多。”塞拉菲娜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搁到毕克定碗里，“再说了，我刚跟毕会长握了手，你们地球人不是讲究握手算数吗？我要是转脸跟你单独签，以后谁还跟我握手？”
周培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毕克定这时候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周总，塞拉女士是直性子，说话不绕弯，你别往心里去。你想多赚点钱的心思我理解，但外星客户跟咱们这边不一样，人家认的是合同和信用，不认人情和关系。你回去把你们那几家食品厂的质检报告和产能数据整理一份给我，我让商会平台把你们的产品塞进货品清单里去，统一往外走。价格按商会标准来，该赚多少赚多少，别想着截胡，截胡的事干一回人家下回就不找你了。”
周培年坐了两分钟，夹了两筷子菜，找了个借口走了。塞拉菲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这人不行。他眼里只有钱，没有规矩。你跟他做生意得时刻盯着，一不留神他就从你碗里扒拉肉吃。”
“我知道。所以我不让他管钱，只让他管风控。”
“你用人倒是挺有一套。”塞拉菲娜把碗推过来，“再给我盛碗米饭。你们这个红烧肉配米饭，绝了。”
下午送走塞拉菲娜之后，毕克定回办公室瘫在椅子上。笑媚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谈成了？”
“谈成了。合同明天到，碎星带六成开采权，技术授权三七分成，认证费对半劈。”
“比我预想的顺利。我本来以为得磨三天。”
“她比我还急着签。她说联合体那边催得紧，好几个星球等着新能源方案落地，谁先拿到谁先占市场。”毕克定把咖啡接过来灌了一口，忽然想起件事，“对了，她提到上一任卷轴继承人在仙女座那边截过联合体的商路。这事你查一下卷轴里的历史记录，看看上一任到底什么来路。”
笑媚娟掏出手机记下来，又想起一件事：“赵坤那边有动静了。钱有德今天下午请了假，没去米行，也没去茶馆。我让人跟着他，他去了城南一处民宅，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旅行袋。我让人跟到半路，他把旅行袋扔进了河里，我们捞上来一看——里头是账本，泡烂了。”
毕克定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他把账本毁了？”
“毁了。但捞上来的残页里还能认出几行字，跟莹莹拍的那本内容对得上。钱有德毁账本说明赵坤那边已经知道账本泄了，他们开始毁灭证据了。下一步他们会干什么？”
“跑。赵坤自己不会跑，他目标太大。但他会把钱有德送出去，送出去之前——”
“灭口。”笑媚娟接上。
“对。钱有德知道的太多了，赵坤不可能让他活着落到咱们手里。你让陆峥那边加紧盯着赵坤的动向，钱有德那边我让方如海带人盯着，一旦有人动他，咱们抢先下手把人控住。”
“控住之后呢？”
“让钱有德自己选——是配合我们把赵坤的底揭了换个宽大处理，还是等着赵坤灭他的口。这人贪生怕死，一吓唬就全撂了。”
笑媚娟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行。我去安排。对了，晚上你还得见一个人。”
“谁？”
“老鬼。他说有重要的事，让你晚上八点去老地方。”
“什么事？”
“他没说。但听他口气，跟赵坤那边有关，也跟星际那边有关。他说‘两件事撞一块儿了’。”
毕克定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一边穿一边往外走：“那我现在就去。咖啡谢了，明天我请你喝馄饨。”
“你欠我多少顿馄饨了？”
“记不清了。反正我记着，你回头一块儿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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