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化了,地上潮乎乎的,踩一脚能沾起泥点子。
我攥着兜里的烤土豆,跟着季槐往队伍里走。他走在我旁边,红头发在灰扑扑的天底下晃得人眼晕,嘴里还在念叨,说迟戾的戒尺沾了水,打人更疼。
我点点头,想跟他说我兜里的土豆还热着,一抬头,却看见前面的人都在往我这边看。不是看季槐,是看我。
眼神怪怪的,像看疯子。
许念安缩在队伍最前头,肩膀抖得厉害,偷偷回头瞟我一眼,又飞快转回去,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苏望皱着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过来,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
我愣了愣,往旁边看了看。
季槐不见了。
刚刚还在我身边念叨的人,没了。红头发,眼角的疤,带着烟味的外套,全都没了。风刮过我身边,凉飕飕的,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土豆还在发烫,烫得我手心发疼。
队伍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他又在跟空气说话了。”
“听说他进来之前就有毛病,是不是更重了?”
“昨天还看见他蹲在墙角,对着墙傻笑,手里攥着个空瓶子,说什么‘谢谢’。”
“吓人得很……别靠近他,万一疯起来打人怎么办?”
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指点,有人甚至往我脚边啐了一口。我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季槐……不见了?
那昨天拦着江枭的是谁?塞给我药膏的是谁?把烤土豆揣我兜里的是谁?
我猛地低头去摸裤兜,药膏还在,硬硬的一小管。可那管药膏,是我前天晚上,从医务室门口的垃圾桶里捡的。瓶身的标签都烂了,根本不是什么人塞给我的。
还有那烤土豆,我攥得太紧,皮都硌破了,露出里面黑糊糊的瓤。这土豆是早上集合的时候,从地上捡的,不知道是谁掉的,沾着泥,我擦了擦揣进兜里,根本不是什么厨房顺来的。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哆嗦。
那我这两天,都是在跟谁说话?
我想起昨天,我蹲在操场角落,对着空气点头,嘴里说着“谢谢”。想起刚才,我跟着旁边的空气走路,还跟它念叨迟戾的戒尺。想起前中午,我对着空气攥着药膏,说我用不上。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淹没。
“他是不是傻了?”
“肯定是被魏狞打坏了脑子。”
“可怜是可怜,就是太吓人了……”
江枭靠在不远处的白杨树上,抱着胳膊,笑得一脸嘲讽。他身边的跟班跟着起哄,吹了声口哨,喊:“沈清,你跟谁说话呢?你那个红头发的朋友呢?怎么不见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江枭。
他的眼神,他的笑,都在告诉我——这里从来没有过季槐这个人。
没有红头发,没有眼角的疤,没有带着烟味的外套,没有塞给我药膏的手,没有热乎乎的烤土豆。
全都没有。
那是我想出来的。
是我被打得太疼,被骂得太狠,太他妈孤单了,孤单到自己骗自己,造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陪我说话,给我递药,替我挡着江枭的拳头。
我攥着那管捡来的药膏,攥着那个捡来的土豆,站在队伍中间,浑身发抖。风刮过我的脸,像刀子一样割,割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看着周围那些或嘲讽或害怕的眼神,看着空荡荡的身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苏望终于忍不住了,挤过人群跑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往队伍里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沈清,别站在这儿了,快回去,迟戾来了……”
我被他拽着往前走,兜里的土豆滚落在地上,沾了泥,像个笑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土豆,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身边。
季槐呢?
我的季槐呢?
他是不是也跟着土豆一起,烂在泥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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