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林,泥沼。
空气里全是烤肉味。
不是那种让人食指大动的肉香,是那种带着焦糊臭气、混杂着油脂和内脏烧焦的恶心味道。
曹操趴在马背上,剧烈喘息。
那件象征丞相威仪的大红战袍此刻像块烂抹布,下摆烧缺了一大块,上面还挂着不明物体的残渣——可能是船板的木屑,也可能是某个倒霉亲兵的皮肉。
“丞相!丞相快走啊!”
程昱满脸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死命拽着曹操的缰绳往林子里钻,“后面……后面全是那种鬼火!那是天罚!是天罚啊!”
周围的残兵败将一个个像丢了魂。
平日里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虎豹骑,这会儿正跪在泥地里对着江面磕头,嘴里哆哆嗦嗦念叨着“火神息怒”。
“天罚?”
曹操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没动。
因为他的马蹄边,正好掉着一块还没烧完的船板碎片。
那上面跳动着一簇蓝幽幽的火苗。
在这阴湿的泥地上,在这刚下过雨的林子里,那火苗竟然没灭,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发出“呲呲”的微响,顽强地啃噬着湿透的木头。
曹操翻身下马。
“丞相不可!那是不祥之物!”张辽大惊失色,想要冲上来护驾。
“滚开。”
曹操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他推开张辽,蹲下身,那双握惯了权柄的手,此刻竟然有些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亢奋。
他伸出手,缓缓靠近那团幽蓝色的火焰。
“呲——”
指尖刚触碰到火苗边缘,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
那种痛感极其霸道,不仅烫皮,更像是要把骨髓都煮沸。
曹操闷哼一声,闪电般缩回手。
食指指尖已经被烧黑了一块,甚至能闻到自己皮肤焦糊的味道。
但他没喊疼,更没像那些废物一样跪地求饶。
相反,他死死盯着那个被烧伤的指尖,原本因为败局而灰暗的眸子,此刻竟然亮得吓人。
痛的。
会烫手。
能烧木头,也能烧肉。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从曹操喉咙里挤出来,接着变成了狂笑。
周围的谋士武将都看傻了。
完了,丞相疯了。
八十三万大军灰飞烟灭,换谁都得疯。
程昱眼眶一红,悲从中来:“丞相,留得青山在,咱们快走吧,莫要……”
“蠢货!你们都在哭什么?”
曹操猛地站起身,一把甩开程昱,将那根烫伤的手指高高举起,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这不是天罚!这不是神迹!”
他指着那块还在燃烧的木头,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癫狂的理智:
“神鬼之火,只伤魂魄。但这玩意儿,伤的是孤的皮肉!”
“既能伤身,便是凡物!”
“既是凡物,人便可造!”
曹操猛地转头看向江面。
那里的红莲业火还在肆虐,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色。
但在现在的曹操眼里,那不再是地狱,而是一个巨大的、赤裸的宝库。
那个诸葛村夫,根本不是在借东风,也不是在请神将。
他在炼妖。
他在用一种孤不懂、天下人都不懂的手段,把石头变成了油,把火变成了水泼不灭的毒蛇。
这哪里是妖术?
这分明是比《孙子兵法》高明一万倍的杀人技!
“格物……这就是刘备檄文里吹嘘的‘格物’吗?”
曹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股子贪婪劲儿,比当年看见别人的新娘子还要强烈百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锦帕,那原本是用来擦拭倚天剑的。
现在,他却小心翼翼地,像包裹传国玉玺一样,忍着高温和恶臭,将那块沾着残留化学药剂的焦木包了起来,死死揣进怀里。
哪怕那高温隔着几层衣物依然烫得胸口发疼。
但这痛感,让他清醒。
让他兴奋。
“走!去华容道!”
曹操翻身上马,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狼狈模样。
“丞相,华容道凶险,万一……”张辽欲言又止。
“怕什么?”
曹操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片火海,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孤不死,大魏就不灭。”
“诸葛亮,你给孤上了一课。但这学费,孤交了,东西孤也带走了。”
马鞭猛地挥下。
战马吃痛,嘶鸣着冲入黑暗的林道。
风中传来曹操森冷如铁的命令,在每一个心腹将领耳边炸响:
“传孤密令!回到许昌后,即刻搜罗天下方士、丹家、铁匠、琉璃工!”
“不管是用钱砸,还是用刀架在脖子上,都要给孤把人找齐!”
“孤要立‘格物司’!”
“十年也好,百年也罢,哪怕是用人命去填!孤也要把这火的配方搞出来!”
“他诸葛亮能造出的红莲,孤的大魏,也要有!”
黑暗中。
那块贴着曹操胸口的焦木,还在微微发烫。
就像是一颗在魔王怀里跳动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心脏。
这一夜,赤壁的火烧尽了汉末的旧船。
却也意外地点燃了北方霸主心中那盏名为“工业化”的贪婪提灯。
潘多拉的魔盒,彻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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