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支箭把曹操恶心够呛,也把周瑜的最后一点耐心耗干了。
大帐里,气氛压抑得像雷雨前的鱼塘。
周瑜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那层比城墙拐弯还厚的假笑。
他指节在案几上敲得笃笃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诸葛亮的天灵盖上。
箭有了,万事俱备。
周瑜甚至懒得再铺垫几句客套话,直接图穷匕见。
只欠东风。
这就是个死局。
隆冬腊月,北风呼啸,要东南风?
除非老天爷是你家亲戚。
但在诸葛亮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玄学,这是概率学和流体力学。
他不仅没慌,反而晃着羽扇,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只会用蛮力的莽夫。
借风?
行啊。
不但借给你,还要借得惊天动地,借得你周公瑾这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里。
……
南屏山。
为了配合这出大戏,诸葛亮特意让人搭了一座高台。
九丈高,按照九宫八卦方位插满了一百二十面彩旗。
看上去神神叨叨,像是跳大神的现场。
其实这就是个大型风洞测试模型加气象观测站。
诸葛亮身披鹤氅,光着脚踩在坛上。
这造型在别人眼里是法力无边,在他自己看来,纯粹是为了通过脚底板感知地面微震和温差。
台下,丁奉、徐盛带着五百精兵把七星坛围了个铁桶一般。
名为护法,实为处决。
周瑜的原话很直白:风起,斩孔明以绝后患;
风不起,斩孔明以正军法。
横竖都是个死。
这周公瑾,心眼小得连个纳米机器人都能卡住。
诸葛亮没搭理那些杀气腾腾的刀斧手。
他走到法坛中央,那里摆着一盆清水,旁边放着几个干透的松果。
鲁肃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看着这简陋的摆设,一脸懵逼。
孔明,这就是你的法器?
那一面白幡我懂,是招魂用的。
这破松果是干啥的?
献祭给龙王当零食?
诸葛亮瞥了他一眼,忍住笑。
这是最原始的湿度计。
空气湿度大,松果鳞片吸水闭合;
干燥则张开。
加上那盆水表面的张力变化,配合这几天记录的气压走势。
这哪里是求神,这是在读数据。
昨晚的气压记录表已经在脑子里生成了曲线图。
冷锋过境前的逆温层正在瓦解,气压断崖式下跌,湿度飙升。
按照这个纬度和地形,东南方向的气旋已经在路上了。
诸葛亮装模作样地拿起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不是咒语。
帕斯卡,百帕,露点温度,科里奥利力……
鲁肃听不清,只觉得这咒语晦涩高深,音节古怪,透着股来自洪荒的神秘力量。
他肃然起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高人啊!
通天彻地!
诸葛亮心里却在倒计时。
如果历史修正力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事,东南风会在今夜子时准点送达。
夜色渐深。
风还没来,杀意先到了。
丁奉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目光死死锁住诸葛亮的脖颈。
只要子时一过,那面风旗不动,这颗绝顶聪明的脑袋就要搬家。
大帐那边,周瑜大概已经温好了庆功酒。
庆的不是破曹,是杀诸葛。
诸葛亮突然停下了舞剑的动作。
他披头散发,猛地把手里的一把黄纸撒向空中。
这一手把鲁肃吓得一哆嗦,以为要天降神雷。
诸葛亮看着那些黄纸下落的轨迹。
不是垂直下落。
有扰动。
来了。
他用脚尖在沙盘上划下最后一笔,那是气旋的最终切入点。
三。
二。
一。
呼——!
一面青色的风旗,像是被人突然推了一把,猛地展开,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满坛的一百二十面旗帜,像是听到了号令的士兵,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指向西北!
热风。
湿润的、带着江水腥味的东南热风,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瞬间卷席了整个南屏山。
鲁肃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真…… 真借来了?
!
这孔明难道真能号令鬼神?
!
台下的丁奉和徐盛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在抖。
杀人他们敢,但杀一个能使唤老天爷的神仙?
这谁顶得住?
几里外的大帐中。
周瑜冲出帐门,感受着那股打在脸上的暖风。
这风不冷,但他却觉得骨髓里都在冒寒气。
风向变了。
真的变了。
此人不死,东吴永无宁日!
周瑜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中的杀意比这狂风还要猛烈。
杀了他!
立刻!
马上!
不管是不是神仙,必须死!
七星坛上。
诸葛亮收起袖子里的炭笔和木板。
装逼结束,该跑路了。
赵云的接应船只应该已经在江边就位。
他刚要转身下坛,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剧痛。
不是心梗,不是绞痛。
那是来自世界法则的警告。
眼前一黑,脑海里闪过五丈原那枯死的星光。
这就是代价么?
用科学强行解释天道,用人力篡改气运。
诸葛亮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瞬间就把妆容弄花了。
他死死按住胸口,强行咽下喉头的一口腥甜。
想抹杀我?
没那么容易。
既然点了这把工业的火,不把这乱世烧个干净,我诸葛亮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风势,长袖一甩,在一众敬畏如见神明的目光中,大步走下神坛。
那背影,孤绝,狂傲。
与其说是下坛,不如说是走向那个即将被他亲手撕裂的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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