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夜，新野县衙的后堂，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诸葛亮盘腿坐在案前，手里的炭笔在竹简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他在算账。
这一仗虽然烧得漂亮，但为了制造那些白磷***，库存的硫磺和油脂几乎见底。
这就像玩游戏刚开局就把大招交了，蓝条空了，冷却时间还贼长。
这就是工业化战争初期的尴尬——爽是爽了，但烧钱的速度能让任何一个当家作主的人心肌梗塞。
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铁甲叶片互相碰撞的脆响。
声音到了门口，突然诡异地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人在那里踌躇不前。
诸葛亮没抬头，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傲娇怪来了。
“进来。”他随口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快递员。
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但紧接着动作又变得小心翼翼。
张飞那张黑脸先探了进来，后面跟着红脸的关羽。
这两个平日里嗓门能震塌房顶的万人敌，此刻就像两只做错事的小学生，磨磨蹭蹭地挤进了屋子。
之前的嚣张呢？
之前那句“何不使水去”的阴阳怪气呢？
“军师……”
关羽打破了沉默。
他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了那个高傲的腰板，长须几乎垂到了地上。
这位几乎被后世神化的人物，此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某……服了。”
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就这两个字。
在这个崇尚武力的冷兵器时代，博望坡那场违背常识的炼狱之火，直接击穿了关羽的世界观。
他原本以为诸葛亮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儒生，结果人家反手掏出的是要把人骨灰都扬了的“天罚”。
张飞也在旁边把脑袋点得像捣蒜：“军师，俺老张是个粗人，以前那是……那是猪油蒙了心！以后军师指哪，俺老张就打哪！哪怕是让俺去跳火坑，俺也不眨眼！”
很好，这波立威的KPI算是超额完成了。
要是没这一手，以后想在这个团队里推行什么流水线作业、统一度量衡，这两个刺头绝对能杠到你怀疑人生。
他放下炭笔，拿起桌上一块黑乎乎的残渣。
那是博望坡战场上捡回来的，一块沾染了白磷残留物的土块，此刻被封在一个注满水的陶罐里。
“这不是妖术。”
诸葛亮把陶罐推到两人面前，看着里面幽幽晃动的浑水。
“二将军，三将军，你们觉得那是天火？”他摇了摇头，眼神清明得可怕，“这世上没有什么神仙皇帝。油遇火则燃，这是常识；而此物遇风则燃，也是常识。只不过，这是你们未曾触碰过的‘理’。”
关羽盯着那个陶罐，丹凤眼里满是迷茫。
常识？
把石头烧成琉璃是常识？
让火像水一样流淌是常识？
诸葛亮看着两人的表情，知道跟他们讲磷的燃点和氧化反应属于对牛弹琴。
他叹了口气，换了一套说辞：
“格物致知。万物皆有其理，我不过是顺应天道，借用了这石头里的火性罢了。”
果然，一听到“天道”两个字，关张二人的眼神瞬间亮了。
懂了！
这是道法！
军师是得道高人！
“军师神鬼莫测，关某受教。”关羽再次抱拳，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诸葛亮那只握笔的手上。
那只手白净修长，甚至没有茧子，但在关羽眼里，这只手比他那把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还要锋利。
“既然服了，那就说说正事。”
诸葛亮话锋一转，原本慵懒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
他从案下抽出一张新的地图，直接甩在两人面前。
“云长，这一仗我们赢了面子，但输了底子。”
关羽一愣：“军师何出此言？曹军先锋全军覆没，我军士气正虹……”
“那是夏侯惇蠢。”诸葛亮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他要是稍微懂点步坦协同……我是说，要是稍微稳扎稳打一点，不进那个峡谷，我们的火攻就是个笑话。而且——”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白磷用完了。第二，曹操的主力是夏侯惇的十倍。下次来的，不仅仅是人，还有北方的铁骑。”
诸葛亮看向关羽，目光如刀：“二将军，你觉得你的青龙刀，能砍多少铁甲？一百？一千？如果对面是五千重骑兵冲锋，你挡得住吗？”
关羽沉默了。
他傲，但他不傻。
人力的极限在哪里，他心里有数。
“所以，这一刀还不够快。”诸葛亮指了指地图上的新野城，“我要换一把更狠的刀。”
“弃城。”
这两个字一出，刚进门的刘备正好听见，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弃……弃城？”刘备满脸惊愕，刚刚大胜的喜悦还挂在脸上，瞬间僵住了，“孔明，百姓何辜？新野是我们唯一的立足之地啊！”
“主公。”诸葛亮站起身，并没有去扶刘备，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新野太小，装不下我们的工业……装不下我们的未来。”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中的炭笔重重地在“樊城”和“襄阳”之间画了一条线。
“我们要把新野变成一座空城，甚至……一座死城。”诸葛亮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是站在历史上帝视角俯瞰众生的冷漠，“把人口带走，把工匠带走，把每一颗粮食都带走。留给曹操的，只能是一座烧得干干净净的废墟。”
刘备看着眼前这个羽扇纶巾的年轻人，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博望坡的火是战术。
现在的焦土计，是战略。
前者杀人，后者绝户。
“这……”刘备还在犹豫，他那仁义的人设让他本能地抗拒这种绝户计。
“大哥！”
一直没说话的关羽突然开口了。
他往前一步，那双丹凤眼里不再有之前的质疑，反而多了一种狂热的信服。
“军师之言，即是天道。”关羽抚摸着长须，声音铿锵有力，“这把刀若是不够狠，斩不断这乱世。某，愿做军师手里的刀！”
刘备看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二弟，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听军师的。撤！”
……
千里之外，许都。
丞相府的书房里，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曹操手里捏着那个从前线加急送回来的、裹着湿泥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还在冒着白烟的焦土。
即便隔着老远，那股刺鼻的大蒜味依然直冲天灵盖。
“不用火折子，见风就着……”
曹操眯着细长的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焦土的边缘。
换做以前，他或许会惊叹这是妖术，会头风发作，会疑神疑鬼。
但现在，那股莫名痊愈的头风似乎带走了他的恐惧，只留下了最纯粹的贪婪和野心。
“妙啊。”
曹操突然笑了，笑声低沉沙哑，像是一只发现了新猎物的枭兽。
“夏侯惇那个废物说是天火？放屁！”
他猛地站起身，将那块焦土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这是人造的。既然是人造的，那个诸葛村夫能造，孤为什么不能？”
曹操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校事，眼神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传令下去，把许都所有的方士、炼丹师、铁匠……只要是跟火打交道的，统统给孤抓来！孤不管他是诸葛亮还是神仙下凡，这团火的配方……”
他伸出手，虚空一握，仿佛要捏碎什么东西。
“孤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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