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极白的光芒并非灼热，反而透着一种接近绝对零度的死寂。
凌玄松开了按在阿木肩头的手。
掌心下的肌肉还在因为刚才的剧烈搏动而产生余震，但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给那个已经被冷汗浸透的年轻人一句安抚。
现在的阿木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真相。
凌玄转身，步伐不快，鞋底踩在因为刚才的震荡而有些松动的青砖上，发出枯燥的摩擦声。
他径直走向药圃西侧那株有些畸形的植物。
那是“笔骨树”，树皮苍白如骨，叶片漆黑似墨。
就在树干第七节那个像是人类脊椎骨增生的凸起处，一朵青花正在无声地绽放。
花瓣不是舒展的，而是蜷缩着，像是一只只攥紧的小拳头正在极力张开。
花蕊深处，并没有花粉，而是紧紧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莲子。
凌玄凑近了些。
莲子表面的氧化层很薄，显然是刚生成的。
在那繁复的莲纹之间，用极细的阴刻手法蚀刻着一行小字：
“阿木·七岁·辰时三刻。”
凌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行字的字体，和刚才乌婻那个纸筒光晕里浮现的影像完全一致，甚至连那个“岁”字最后一笔略微的拖沓都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滋啦”声。
那是皮肤被指甲强行划破的声音。
凌玄没回头，但他听到了阿木急促的吸气声。
阿木突然抬起左手，像是要把那块皮肉给抠下来一样，狠狠地抓挠着左耳后的位置。
那里原本光洁一片，连个毛孔都看不清，此刻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红痕迅速肿胀、破裂，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淡青色的黏液。
那黏液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阿木死死咬着下唇，整张脸因为极度的忍耐而扭曲，但他不敢出声，生怕打断了这场不知是福是祸的仪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右手小指上那枚青莲胎记。
它烫得发红，甚至周围的空气都因为高温而产生了轻微的扭曲。
原本投射在竹简上的十七个针尖虚影，突然像是有意识般调转了方向，齐刷刷地打在了那朵半开的青花花瓣上。
光影交错。
花瓣微微颤动，像是被赋予了某种语言功能，花脉在光的刺激下迅速重组，拼凑出了九个淡金色的字：
“辰时三刻，问第一句。”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乌婻动了。
这位南疆蛊母的动作带着一股子野性的干脆。
她舌尖用力抵住上颚那枚暗红色的蛊纹，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蛇鸣的低啸，猛地吐出一口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并没有散开，而是凝固在半空，像是一块浑浊的屏幕。
画面里，那个七岁的小阿木并不是坐在桌前写字，而是被五花大绑在一个满是尖刺的蛊架上。
他的眼神没有焦距，甚至没有看向那些正拿着刀走向他的苗疆巫医。
他仰着头，脖颈呈现出一个脆弱的弧度，干裂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
“他在看哪里？”
苏婉晴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她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无数条绿色的辅助线正在疯狂跳动。
那是她调取的一家废弃老医院二十年前的监控备份，经过特殊的降噪算法处理后，画面虽然模糊，但空间坐标系却清晰无比。
苏婉晴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红线，那条线从监控里七岁阿木的眼睛射出，穿过二十年的时光尘埃，最终定格在一个坐标点上。
“他在看你，凌玄。”
苏婉晴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的震动：“那个位置，就是你现在站的地方。”
凌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朵青花。
就在这时，脚下的青砖再次传来异响。
小道士陈真蹲在那里，像是被某种力量定住了身形。
他手里的那根桃木签，签尖原本凝聚的水汽突然凝结成霜，又在瞬息间化作青白两色的火苗。
那是道家的“真火”，不烧物，只烧因果。
十七个燃烧的“问”字，像是一场微型的流星雨，噼里啪啦地坠落在地。
火苗触地即燃，将坚硬的青砖烧出了十七个焦黑的凹坑。
火光散尽，每个坑底都浮现出一行被高温釉化过的字迹：
“你疼吗？”
这三个字写得极为工整，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压抑。
凌玄认得这笔迹。
那是他在那本阿木七岁住院病历首页上，作为主治医师签下的笔迹。
可那时候，他根本不在这个世界。
时空的悖论在这一刻被某种更高的逻辑强行闭环。
凌玄慢慢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从离他最近的一个凹坑里捻起了一抹残留的灰烬。
灰烬还有余温，触碰到指腹的一瞬间，并没有像普通尘埃那样散落，而是像遇到了某种催化剂，瞬间化为一缕极淡的青色雾气。
雾气盘旋而上，在他指尖上方三寸处，凝聚成了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小人儿。
那是寄生在阿木体内的子蛊化身——小鳞。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喊“饿”或者“冷”，贪婪地索取宿主生命力的小怪物，此刻却异常安静。
它蜷缩着身体，原本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澈无比。
它没有张嘴要吃的，而是艰难地抬起那只半透明的小手，指向了悬浮在半空的那枚翠绿竹简。
竹简的背面，十七枚微小的青铜莲子正在缓缓旋转，像是一个精密的密码锁盘。
而在每枚莲子的底部，原本光滑的铜面上，此刻都倒映出了一张泛黄的纸片边角。
把这些边角拼凑起来，正好是阿木那份七岁病历的第七页。
那一页原本是一片空白。
凌玄眯了眯眼，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空白，那是等待。
他直起腰，左手极其自然地从袖口抽出了一枚最长的银针。
他走到阿木身后，针尖并没有刺入穴位，而是极其轻柔地在阿木耳后那道红痕上刮了一下。
淡青色的黏液沾染在银针上，既没有滑落，也没有凝固，而是像活物一样在针尖上蠕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
那是痛觉的具象化。
凌玄盯着针尖上的那抹青色看了整整三秒。
他的眼神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验证欲。
突然，他手腕一翻。
那枚沾染了病人剧毒与痛楚的银针，并没有被丢弃，而是调转了方向，悬停在了他自己左手掌心的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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