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此处，留给你第一个病人”并没有维持太久。
墨迹像是一滴落入清水的浓墨，在竹简表面迅速晕染、淡化，最终只留下一团模糊的灰影。
但这灰影并不安分。
凌玄眼皮微跳，那团灰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奋力向外挣扎。
光影扭曲，淡青色的微光像是一层薄纱被撕开，十七个拇指大小的虚影接连浮现。
那不是符号，是十七个正在啼哭的婴儿影像。
影像极其清晰，连婴儿牙床上的纹路、紧闭的眼缝里挤出的泪水都毫发毕现。
每一个婴儿的额头上，都像是被烙铁印过一般，浮动着三个金色的字：“第七页”。
侧方，乌婻刚才掷出的那个纸筒还在缓缓旋转，筒身上那行“第七页，始于问诊”的字迹尚未散去，穹顶之上却传来了异响。
“咔……咔……”
那是青铜摩擦的钝响。
凌玄抬头。
头顶那枚硕大的青铜莲子表面，十七张原本带着诡异微笑的婴儿侧脸，竟然同时张开了嘴。
没有凄厉的嘶吼，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
十七张铜嘴，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我疼。”
这声音极轻，轻得像是初秋夜里的寒蝉振翅，但音高、时长，甚至是气流在铜制喉管里震动的频率，都整齐划一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凌玄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
他对声音极其敏感，尤其是病人的**。
这个频率，这个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颤音，与之前那只寄生在病人“小鳞”体内的子蛊首次开口说话时，分毫不差。
这不仅仅是幻象，这是某种跨越空间的病理共振。
“不对劲，数据不对劲！”
苏婉晴突然低呼一声，手里捧着的监视器屏幕猛地转向凌玄。
红外画面里，那一排排原本代表热成像的色块正在疯狂重组。
所有镜头的焦点，此刻都死死锁定了竹简中心那行正在淡去的小字。
屏幕上，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淡青色薄膜覆盖了竹简。
薄膜表面，十七个微小的文字正在像乱码一样跳动，最终定格。
那是一串编号。
凌玄只扫了一眼，心头便是一震。
那是“乙木-三”至“乙木-十九”。
这是丹心阁药圃西侧，那株笔骨树今天清晨新开出的十七朵青花的编号。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他亲自挂上去的牌子。
花开即病来？
“最后一颗。”
脚下传来小道士陈真的一声呢喃。
地面上，北斗七星阵列的最后一颗星——“摇光”，在此刻彻底熄灭。
原本漆黑的地面突然失去了支撑感。
“轰——”
这不是爆炸，是共鸣。
整个地下七层的空间猛烈震颤了一下，四周那几面高耸入云的病历墙像是被狂风扫过的麦田，成千上万本病历册疯狂抖动。
其中最古老、纸张已经泛黑的十七册病历，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磁吸引，“啪”的一声自动弹射而出，悬浮在半空。
书页翻飞的声音如同无数只飞鸟振翅。
十七本病历，全部翻到了第七页。
尽管纸张年代不同，尽管落款处的签名笔迹各异——有的狂草如醉，有的端正馆阁体，有的则是现代钢笔字——但所有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凌玄。
而在这些第七页的正中央，此时此刻，都在浮现同一行鲜红如血的字：
“请为我问诊。”
空气里的血腥味瞬间浓郁到了极致。
阿木像是被这场面镇住了，原本伸出的手指僵硬地停在竹简前方，指尖距离竹面只剩一张纸的厚度，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在抖，巨大的恐惧让他本能地想要逃离。
凌玄动了。
他没有去碰那枚诡异的竹简，也没有去管漫天飞舞的病历。
他只是向前跨了一步，左手平平伸出，重重地按在了阿木颤抖的右肩上。
这一掌没有用任何灵力，纯粹是肉体的力量，沉稳，厚重。
“别慌。”
简单的两个字，顺着肩膀骨骼的传导，直接炸响在阿木的耳边。
阿木浑身猛地一震，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就在凌玄手掌落下的瞬间，阿木右手小指根部那枚已经红得发烫的青莲胎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亮光。
那光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散射，而是凝聚成束，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狠狠切入了竹简上方那团混乱的婴儿虚影之中。
十七个细如毫毛的针尖虚影，从胎记中投射而出，精准地钉在了竹简的中心点。
虚影交叠，光芒大盛。
那些啼哭的婴儿影像瞬间安静下来。
竹简表面，那团模糊的灰影被强行撕裂，一行全新的字迹，在十七枚针尖虚影的交汇处，缓缓浮现。
这一回，字迹不再稚嫩，也不再古老。
那字锋锐利、转折刚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分明就是凌玄现在的笔迹。
“首诊，即开宗。”
与此同时，竹简背面那十七个原本只会啼哭的婴儿影像，突然整齐划一地举起了胖乎乎的小手。
在他们近乎透明的掌心里，各自托着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青铜莲子。
莲子虽小，却隐隐散发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凌玄按在阿木肩头的手缓缓松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越过阿木，越过悬浮的竹简，望向了穹顶之外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药圃的西侧。
也是那十七个编号的源头。
“看来，不用等明天了。”
凌玄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捻了捻衣袖上沾染的一点香灰，转身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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