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金属撞击冰面的脆响没能传远。
被风雪硬生生压回地面的,是一只特制的战术靴。
靴底的防滑钉狠狠碾碎了一块半透明的薄冰,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是精密的节拍器,切断了峡谷内原本那种属于玄学的静谧。
凌玄的眼皮没抬,但那股夹杂着枪油味和特种火药辛辣气息的冷风,已经顺着他的鼻腔钻进了肺叶。
那是现代工业文明特有的味道,粗暴、直接,没有任何“道”的讲究,只讲效率。
来的是一群不速之客,或者说,是被天门异象吸引来的贪婪秃鹫。
为首那人没有任何废话,那一身漆黑的极地作战服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抬手就是一枪。
没有警告,没有谈判,他的目标甚至不是在场的人,而是那道正在呼吸的青铜门缝。
“砰!”
枪口喷出的火焰瞬间被极寒冻成一团白雾。
子弹旋转着撕裂空气,但在它即将触碰到青铜表层的刹那,一直悬停在半空的、由叶问舟剑气托举的那滴青铜液滴,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
并没有预想中金属碰撞的火花。
那枚高速旋转的弹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音墙,竟然在空中诡异地悬停了一瞬,随即像是失去了所有动能,垂直坠落。
“咚——”
这一声不是弹头落地,而是那滴青铜液瞬间扩散出的音波。
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被狠狠震了一下,那不是单纯的耳鸣,而是一连串嘈杂却又有着诡异韵律的声音。
德语的急促、英语的圆滑、日语的顿挫……十七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在同一秒内炸响,但它们播报的内容却不是单词,而是这一刻全球各地重症监护室里同时响起的“滴——滴——”声。
心电图的波形变成了听觉信号。
那种忽快忽慢、带着病理特征的心律不齐,竟然与此刻小满指腹传来的温度跃升曲线严丝合缝。
每一声心跳的停顿,都恰好卡在温度计水银柱上升的刻度点上。
开枪的那名队长手腕剧烈抖动了一下,仿佛那把枪突然变成了烙铁。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追随那个诡异的节奏跳动,每一下搏动都伴随着一阵类似发烧时的酸软无力。
这哪里是音波攻击,分明是病理同调。
就在这群入侵者被生理性的不适死死钉在原地的瞬间,一直僵立在天门前的申屠绝动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身后那群蝼蚁的威胁,又或许是体内那股属于野兽的本能不甘被困,他抬起已经被冻得发紫的左脚,试图迈向天门。
这一步,他想抢在凌玄之前。
然而,就在他左脚跟刚刚离开冰面的瞬间,他手腕上那圈原本已经沉入皮下的淡金细线,突然像是通电的灯丝般亮了起来。
数千公里外,十七家三甲医院的ICU病房内。
十七台原本正在平稳运行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同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但这并不是代表死亡的长鸣。
值班医生们惊愕地看着屏幕,只见那十七个早衰患儿的心率数值,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拨动,在同一秒内全部跳变——18.3次/分钟。
这个数值低得离谱,足以被判定为深度昏迷甚至濒死。
但与此同时,脑电波监测图上却跳出了一组极其平稳、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的θ波频率。
凌玄太熟悉这个频率了。
那是之前在医院走廊里,刘素芬临终前最后一刻大脑皮层活动的频率——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如同婴儿回归母体般的宁静。
申屠绝那条刚刚抬起的腿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那张拼凑起来的脸上露出了极度荒谬的神情,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倦意,正顺着手腕那条金线疯狂地冲刷着他那充满了暴戾的大脑。
他想杀人,可身体却只想睡觉。
这种极度的反差让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球上翻,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还没完。”
风雪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女声。
小樱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她并没有去看那些持枪的入侵者,而是面无表情地用牙齿咬住左臂那满是血污的绷带一角,用力一扯。
带血的纱布随风飘散。
暴露在空气中的,不再是她那条布满陈旧伤疤的手臂。
在她新生的粉嫩皮肤之下,隐约浮现出一层金色的光网。
那是十七道横线与十七道纵线交织而成的经纬网,每一处交叉点上,都有一粒如同萤火虫般的微光在闪烁。
若是将此刻昆仑天门表面那十七个凹槽的位置拓印下来,就会发现,这竟然与小樱手臂上的光点分布完全重合。
这不是纹身,这是一张活着的地图。
随着绷带解开,那些光点仿佛感应到了母体的召唤,光芒骤然炽烈。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蹲在冰面另一侧的伊布拉希姆动了。
这位来自沙漠的老医师动作慢得像是在摆弄易碎的古董,他将掌心托举的那十七粒黑沙结晶,小心翼翼地排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弧度。
“以沙为镜,映照众生。”
老人的低语被风吹散。
那些结晶在接触到冰面寒气的瞬间,内部封存的小满汗液被激发出最后一点余温。
十七道细如发丝的光柱从结晶内部射出,它们并没有散开,而是在天门那道微微开启的缝隙前交汇、折射。
光影扭曲,空气震荡。
一枚完全由光线构织而成的青铜齿轮,凭空悬浮在了天门正前方。
齿轮边缘不多不少,正好有十七个齿牙。
而每一个齿牙的侧面,都蚀刻着一张模糊却生动的侧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正在努力张大嘴巴呼吸。
那分明就是那十七个孩子的众生相。
这根本不是什么飞升的通道,这是一台巨大的、精密的生命维持仪器。
凌玄看着那枚光影齿轮,他没有任何犹豫,向前踏出一步,左脚稳稳地踩在了齿轮在冰面的投影中心。
这一脚,像是踩下了某种古老机器的启动踏板。
“咔哒。”
一声极为沉闷的机括声从天门深处传来。
那枚悬浮的光影齿轮开始无声地转动。
紧接着,从天门缝隙中涌出的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稀薄灵气,而是两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淡淡腥味的温热气流。
一股气流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凶狠地钻入了申屠绝那条断臂的创口之中。
申屠绝浑身剧震,他那条原本正在畸形生长的手臂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催化剂,皮肤下的血管开始疯狂搏动,但他眼中的暴戾却在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清明。
而另一股气流,则像是温柔的柳絮,无声地没入了凌玄的左耳后。
那里,原本已经有些黯淡的七条血丝旁边,第八条血丝赫然浮现。
但这一次,血丝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变得猩红如血,反而在气流的冲刷下,瞬间褪色,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淡青色。
而在那条淡青色血丝的最前端,皮肤微微隆起,悄然浮现出一个只有米粒大小的凸起。
那不是肉瘤,而是一个蜷缩着的、正在吮吸手指的婴儿剪影。
凌玄的身形微微一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就像是那一瞬间,他把自己的半条命都过继给了这场仪式。
枪声的余波还在峡谷中回荡,那些入侵者还没从诡异的心跳同调中缓过神来,叶问舟手中那枚一直安静悬浮的青铜液滴,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开始逆时针疯狂旋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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