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巧克力在阿哲嘴里化得很慢。
这小子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吃这种死贵的进口货,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也不敢嚼,就在那含着,眼神时不时往凌玄这边飘,像只刚被领回家还没混熟的流浪猫。
凌玄没管他,正低头摆弄着那个装着“白袍残魂”的玻璃瓶。
瓶身温度降下来了,但那种黏腻的恶心感还没散。
指尖摩挲着瓶塞上的封印纹路,就像摸着一块还没完全切除的病灶组织。
“这东西活性太高。”
沈青禾的声音打断了诊疗室里唯一的咀嚼声。
她把那台平板推过来,屏幕上一堆红线像心电图一样乱窜:“刚才你收容它的时候,监测到的能量波段不是单纯的灵力,掺杂了大量阿尔法波——那是人类深度睡眠时才会产生的脑波。”
“做梦的能量。”凌玄没看平板,这种数据对他没意义,“以前在玄天界,这种东西叫‘愿力’。香火成神道的路子,只要信的人够多,石头缝里也能蹦出个土地公。”
但这地方哪来的神?
全是欲望。
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子霉味和旧纸张的酸气。
周琳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个与其身形极不相符的巨大帆布包,脸色比身上的白大褂还惨白。
跟在她后面的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怀里死死抱着一台老式的手持摄像机,像抱个炸药包。
“凌医生,这就是陈工。”周琳喘了口气,把帆布包往桌上一墩,“考古队的,之前负责发掘城西那个明代野庙遗址。”
那个叫陈工的中年人推了推厚得像瓶底的眼镜,看清凌玄的脸时,明显哆嗦了一下。
大概是这张脸和梦里那个拿刀要捅人的“慈悲医生”太像了。
“坐。”凌玄指了指旁边的圆凳。
陈工没坐,他甚至没敢完全进屋,只是贴着门框,把怀里的摄像机递过来,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周医生说……你能治这个病?我不想睡了,我真不敢睡了。只要一闭眼,就能听见那个铃铛声。”
“东西带来了?”凌玄接过摄像机。
这就对了。
数码设备拍不到灵体,是因为成像原理基于光电转换,容易受磁场干扰。
但这台老掉牙的磁带摄像机不一样,纯物理的光学曝光和磁粉记录,有时候反而能捕捉到一些“脏”东西。
“都在这儿。”陈工咽了口唾沫,“上周我们在野庙地宫里拍的。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取景器里明明有个小孩,放下机器一看,前面只有墙。”
凌玄熟练地弹出卡槽,这玩意儿他在原来的世界没见过,但那个倒霉实习生的记忆里有操作方法。
按下播放键。
取景器很小,黑白画面充满了雪花点,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画面里是一段幽深的地宫甬道,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镜头突然定格在一个角落。
那里蹲着个小女孩。
扎着羊角辫,穿着那种几十年前才流行的碎花棉袄,手里捧着一根还在燃烧的红蜡烛。
她在哭。
没有声音,但那肩膀抽动的幅度,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悲伤。
凌玄感觉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不是被吓的。
是胸口那枚代表“悯”字的篆文,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这感觉很怪,就像是有人在他冷硬的心脏外壳上敲了个洞,把一勺滚烫的热油灌了进去。
一种本不属于他的、酸涩的情绪顺着血管往上涌。
那不是他的情绪。
是那个小女孩的。
孤独、冷、想回家、没人要……
“唔!”
一直蹲在墙角安静吃巧克力的阿哲,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他手里的糖纸掉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椅子上滑下来。
“阿哲?”沈青禾反应极快,手里已经多了一支镇静剂。
“别动他。”
凌玄抬手制止,目光死死盯着取景器里的小女孩。
画面里,那个一直背对着镜头的小女孩,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她慢慢地、一帧一帧地转过头。
那张脸……
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泡涨了的面团,唯独那双眼睛,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她看着镜头。
或者说,她在通过这段几十年前的影像,看着此刻正拿着摄像机的凌玄。
“大哥哥……”
摄像机的扬声器里,原本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此刻却突兀地挤出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不是录进去的。
是那个小女孩正在实时说话。
“你也觉得疼吗?”
轰——
凌玄胸口的“悯”字符文彻底炸开了。
一股金色的暖流不受控制地从心脏泵出,顺着经络瞬间流遍全身。
这股力量没有杀伤力,却带着一种强烈的、想要“拥抱”什么的冲动。
这该死的被动技能。
医仙修的是“生”,见不得死,这本能刻在灵魂里。
但这“悯”字修的不是救命,是共情。
它在强制凌玄去感受对方的痛苦。
“关掉!”凌玄低喝一声,手指扣向电源键。
但这台没插电的老古董机器,此刻却像个烫手的烙铁,按键根本按不下去。
“她……她是小丫!”
地上的阿哲突然松开了掐着喉咙的手,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指着那只有巴掌大的屏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个给我蜡烛的妹妹!就是她!”
随着阿哲这一声喊,那屏幕里的小女孩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一笑,凌玄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诊疗室里的温度骤降。
墙壁上的白漆开始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石——不,那不是砖石,那是某种红色的岩壁。
“这就是……共鸣阈值。”沈青禾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手里的平板屏幕直接黑了,“凌玄,你的生物磁场正在和这段录像发生量子纠缠,你在把梦境拉进现实!”
“不是我拉的。”
凌玄咬着牙,强行运转真气想要压制胸口那枚发疯的符文,“是这破玩意儿自己在开门!”
那个“悯”字,就像是一把钥匙。
它感应到了极致的悲伤,所以自作主张地打开了通往“源头”的大门。
“咔嚓。”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任何预兆,整个诊疗室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不,不是全黑。
在原本放着那台摄像机的位置,亮起了一豆黄豆大小的火苗。
红色的蜡烛油顺着烛身流淌,滴在凌玄的手背上。
没有痛感,只有一种彻骨的凉意。
刚才还在播放录像的摄像机不见了。
凌玄的手里,正握着那根还在燃烧的红蜡烛。
借着这点微弱的烛光,他看见自己不再站在诊疗室里。
周围是一座巨大的、破败的殿堂。
高耸的立柱像巨人的腿骨,穹顶上绘满了扭曲的人脸壁画。
而那个一直出现在录像里、阿哲梦里的小女孩,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仰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拉住了凌玄白大褂的下摆。
“大哥哥,你也迷路了吗?”
凌玄低头看着她,胸口的符文烫得像要在皮肉上烙下一个疤。
他想甩开手,想用真气震碎这个幻象。
但那只小手抓得很紧。
那种“我不松手你就别想走”的执拗,像极了当年那个跪在山门前求他救命的小乞丐。
凌玄叹了口气。
这“悯”字诀,真是世上最麻烦的道。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没有用真气,只是用了点凡人的力气捏了捏。
“没迷路。”
凌玄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无奈的认命感。
“我是来拆违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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