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焦糊味还没散,那是魂力震荡后留下的特有腥气。
凌玄手里的玻璃瓶微微发烫。
瓶底铺着一层半指厚的暗金色砂砾——蜂巢星砂。
这是他前些日子从那个倒卖古董的二道贩子手里“顺”来的,当时只觉得这东西能隔绝灵气外泄,正好用来装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白袍凌玄”,此刻正跪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说是跪,其实下半身已经化成了光斑,正一点点被吸进凌玄手中的瓶子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嘶吼,也没有那种电视剧里反派临死前的诅咒。
白袍凌玄只是抬着头,那双泛着柔光的眼睛盯着凌玄。
那眼神太熟悉,也太陌生。
那是五百年前,还没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凌玄才有的眼神——软弱,天真,像只等着被人宰割的羊羔。
“疼吗?”白袍凌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凌玄没理他,手指在瓶口飞快画了一道封灵咒。
指尖有点抖,可能是刚才强行催动真气的后遗症。
“他们都在哭。”白袍凌玄还在那喋喋不休,身形已经淡到了锁骨位置,“如果你不听,那些声音就会烂在心里。”
“废话真多。”
凌玄扣上瓶塞,掌心猛地一震。
最后一缕白光被硬生生扯进了瓶子。
蜂巢星砂像是活物一样翻滚起来,贪婪地将那团光包裹、吞噬。
就在瓶塞合拢的一瞬间,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感直冲凌玄天灵盖。
不是生理上的反胃,是情绪上的过载。
无数细碎的画面像钢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路边冻死骨的叹息、病房里家属压抑的哭声、那个在梦里总是举着红蜡烛的小女孩回过头时的笑脸……这些本该被他像垃圾一样扫进角落的情绪,此刻混杂着那块残魂,强行逆流回来。
凌玄身子晃了一下,单手撑住旁边的金属操作台。
台面冰冷,稍微压住了掌心的燥热。
“这就是‘善念’?”凌玄喘了口气,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真沉。比背着一座山还累。
“别……别过来!”
角落里传来一声惨叫。
凌玄侧过头,视线还有点模糊。
阿哲缩在墙角,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虾米。
这小子天生没有痛觉,平时给自己缝针都不皱眉头,这会儿却抖得像筛糠。
他死死捂着眼睛,指缝开得老大,又怕又想看。
“没了。”凌玄把玻璃瓶揣进兜里,声音有些哑,“那就是一团能量残留,不是鬼。”
“他在看我……刚才他在看我!”阿哲指着空气,牙齿打架,“那个穿白衣服的医生,他是飘着的!他的脚……没沾地!”
凌玄皱了皱眉。
阿哲这种痛觉缺失的人,感官代偿机制很特殊,这小子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磁场波动。
刚才那个“善念残片”,在阿哲眼里估计就是个高能辐射源。
“心率一百四,瞳孔放大。”
一直坐在显示器前的沈青禾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几条杂乱的波形线,完全无视了刚才发生的超自然现象,只关心数据。
“刚才那一瞬间,室内的磁场频率和‘清道会’上次使用的精神共振仪完全重合。”沈青禾抬起头,目光在凌玄苍白的脸上扫过,停顿了两秒,“你刚才吸收掉的东西,如果按能量守恒定律计算,足够把这栋楼炸平。但你现在只是手抖?”
凌玄没接话,走到洗手池边。
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在空荡的诊疗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接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哭声稍微远去了一些。
镜子里的男人满脸水珠,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古井无波。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兜里的瓶子还在持续散发热量,像块烙铁贴在大腿外侧。
那块被他斩出去的“善”,正在试图和他的本尊融合。
这叫什么事。
修仙修到最后,还得把吐出去的东西吃回来。
“沈青禾。”凌玄抽出纸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那个梦境引路童的资料,再查一遍。”
“查过了。没有实体记录。”沈青禾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但在最近接诊的三个精神衰弱病人梦里,都出现过红蜡烛。这是唯一的共同点。”
凌玄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精准命中。
刚才残魂消散前,闪过的那个画面里,那个小女孩手里的红蜡烛火苗是绿色的。
那是鬼火,也是引魂灯。
“今晚我不回公寓。”凌玄走到衣架旁,拿起外套披上,“这瓶子里的东西不安分,我得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它‘消化’了。”
“需要帮你准备镇静剂吗?”沈青禾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要不要加糖。
“不用。”
凌玄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阿哲,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这是刚才那“白袍凌玄”出现前,自己在便利店随手买的,本来是嫌苦想扔掉。
“接着。”
巧克力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阿哲怀里。
“吃点甜的,回魂。”
说完,凌玄推门而出。
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地上的影子黑沉沉的,看着倒是比刚才那个发光的家伙真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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