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凉透了。
凌玄盯着杯沿那一圈褐色的渍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砂粗糙的表面。
这是今天第三壶茶,也就是所谓的“明前龙井”,喝进嘴里却只有一股子涩味。
“还是没动静。”
沈青禾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人心烦意乱。
她站在落地窗前,手里那份关于“宏大物流”单方面毁约的告知函已经被揉出了褶子,“城南、城北的主干道都被‘交通管制’堵死了,说是修路,其实就是针对我们。刚刚李铁柱去看了,连那几家小的货运公司车都被扣在半路。”
凌玄没接话。他放下茶杯,身体后仰,靠在硬木椅背上。
这不仅是商业封锁,这是要把丹心阁刚立起来的招牌摁进泥里。
没了药材,明天那几台早已排期、备受瞩目的手术就得开天窗。
他在算时间。
按照那个人的脚程,如果不走公路,翻越西郊那座卧虎岭……
凌玄摇了摇头。
那是修真者都不愿意走的野路,全是荆棘和碎石,普通人负重怎么可能过得来。
“实在不行,我去一趟。”李铁柱推门进来,身上带着股烟草味,显然刚在外面猛抽了几根,“我那帮战友有几辆越野车,虽然装不了多少,但能顶两天。”
“杯水车薪。”沈青禾转过身,脸色难看,“而且你那几辆车一动,对方马上就会有新的手段。这是一张网。”
凌玄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两人,看向门外昏沉的天色。
起雾了。
这城市的空气质量一向糟糕,雾霾混着湿气,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一团灰白。
“把门打开。”凌玄忽然说。
李铁柱愣了一下:“凌哥,外面全是记者和看热闹的,这会儿开门……”
“开门。”
凌玄站起身,理了理有些皱褶的袖口,大步走向门口。
那种声音很轻,混杂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不是引擎的轰鸣,也没有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
是一种沉闷的、拖沓的、却又极其密集的摩擦声。
像是无数粗糙的砂纸在地面上缓缓蹭过。
大门轰然向两侧滑开。
原本蹲守在门外的苏婉晴正抱着相机打呵欠,被这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本能地举起镜头。
可下一秒,她放下了相机,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雾气里,先是探出了一根竹扁担的头。
那竹子被磨得油光发亮,两头却缠着并不专业的破布条。
紧接着,是一只脚。
解放鞋,胶底磨没了花纹,鞋帮子上全是黄泥,脚踝处被不知名的草叶划得全是血口子。
老秦从雾里走了出来。
这个在药田里跟凌玄斤斤计较过三分利的老农,此刻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
他肩膀上的扁担两头挂着巨大的藤编筐,筐上盖着防雨的油布,但这油布显然护不住他自己——他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发梢滴着泥水。
凌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闻到了。
不仅仅是泥土的腥气,还有浓重的汗味,以及草药新鲜折断后的清苦气息。
老秦身后,又走出一个人。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三百多号人,没有任何队形,稀稀拉拉地挤满了丹心阁前的广场。
他们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挑着担子,还有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抬着那种农村才用的大箩筐。
队伍里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也提着网兜。
没有车。一辆车都没有。
三百双鞋,全是烂的。
广场上的地砖是新铺的,造价不菲的大理石。
那些沾满黄泥的鞋底踩上去,瞬间留下一串串刺眼的污渍。
老秦看见凌玄,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挤出一丝局促。
他想抬手擦擦脸,但两只手都死死抓着扁担绳子,怕一松劲儿肩膀就垮了。
“凌……凌大夫。”
老秦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了把沙子,“路不通,车进不来。俺们寻思着,药这东西不能等,那是救命用的。”
他顿了顿,稍微挪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脚,地砖上发出一声难听的摩擦音。
“俺们走了三十里山路,翻了卧虎岭。有些药怕颠,俺们就用棉衣裹着。”
凌玄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老秦的肩膀上。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衫,肩膀位置已经渗出了一片暗红。
那是皮肉被几百斤的担子磨烂后,血水混着汗水透出来的颜色。
修真界讲究因果,讲究等价交换。
凌玄救过老秦孙子的命,收过老秦的诊金。
这笔账在他心里早就两清了。
但他没算到这一笔。
“卸货。”
凌玄的声音很稳,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哎!卸货!都轻点!别磕坏了地砖!”老秦回头吆喝了一声。
“不用管地砖。”凌玄往前迈了一步,那双总是干干净净的皮鞋直接踩进了老秦脚边的一滩泥水里。
他伸出手,抓住了老秦那根被汗水浸透的扁担。
“我来。”
老秦吓了一跳,连忙要躲:“使不得!凌大夫你是拿手术刀的手,这上面全是刺……”
凌玄的手劲大得吓人,根本容不得老秦拒绝。
他单手接过那百十斤重的担子,稳稳地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到老秦面前。
“擦擦汗。”
这一幕,被苏婉晴重新举起的相机定格。
画面里,一个是身穿笔挺白大褂、气质出尘的年轻神医,一个是满身泥泞、如同从土里刨出来的老农。
两人之间没有握手,只有一方洁白的手帕和地上那两筐沾着露水的草药。
周围死一样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看丹心阁笑话、想写“神医无药可用”新闻的记者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
沈青禾站在台阶上,眼眶有些发红。
她是个精明的建筑师,习惯了计算承重和应力,但她算不出这种重量。
这就是凌玄说的“道”吗?
李铁柱咬着牙,眼圈通红,猛地一挥手,冲着身后的保安队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什么!没长手吗!去帮忙卸货!谁要是嫌脏,老子现在就让他滚蛋!”
一群穿着制服的保安冲进了雨雾里,接过那些背篓和担子。
老秦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看着满地的泥脚印:“凌大夫,这地……真给弄脏了。回头俺们走的时候,给冲冲。”
凌玄看着那些药材。
那是最新鲜的当归、黄芪,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显然是连夜从地里挖出来的。
为了防止药效流失,每一株都被小心翼翼地用苔藓包着根部。
这种细致程度,没有任何一家机械化收割的大型药企能做到。
“这地不值钱。”
凌玄抬起头,看着这群面色疲惫却眼神亮堂的药农,声音不大,却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上面的泥,比金子贵。”
他转身看向李铁柱,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峻,但语速极快:“让食堂把所有的灶都打开,姜汤、肉包子,有多少做多少。还有,准备热水和跌打酒。”
“苏记者。”
凌玄忽然侧过头,看向角落里的苏婉晴。
苏婉晴一激灵,赶紧放下相机:“啊?在!”
“照片拍了吗?”
“拍……拍了。”
“发出去。”凌玄指了指地上那双踩烂的解放鞋,“告诉那些想要封死丹心阁的人,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这双脚还在,他们的网,就困不住我。”
他蹲下身,开始亲自检视第一筐药材。
那一刻,凌玄感觉到体内一直停滞不前的《太乙长生诀》瓶颈,竟然松动了一丝。
不是因为灵气。
是因为这股子混着汗臭和泥腥味的“人气”。
他在玄天界修了一千年的仙,高高在上,不染凡尘。
直到今天,看着这三百双烂鞋底,他才隐约明白,在这个灵气枯竭的世界里,真正的“道”,或许并不在云端,而在这些为了生存拼命挣扎的泥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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