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空调开得太足，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凌玄低头理了理袖口的褶皱，这套西装是沈青禾临时去商场买的，虽然剪裁不错，但料子有点硬，磨得手腕发痒。
他没那个闲心去管这种细枝末节，视线越过那杯还在冒热气的速溶咖啡，落在对面的金发女人身上。
艾琳娜，永生研究所的特派员。
从进门到现在，她手里那只钢笔已经在指间转了十八圈。
“凌先生，我们尊重中医文化，但我是个唯物主义者。”艾琳娜停下转笔的动作，笔尖点了点桌上的检测报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职业假笑，“这份报告显示，您的‘清心丹’主要成分是茯苓、远志和一些常见的安神草药。我不明白，这种成本不到五十块的东西，凭什么标价五百万？还要加上‘能够洗涤灵魂’这种……玄幻的说明？”
她身后的两个助手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人听见。
凌玄没接话，只是端起那杯口感廉价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味在舌尖炸开，很难喝，但这让他更加清醒。
他在等。
不是等艾琳娜闭嘴，而是等沈青禾带人进来。
“所以，这只是普通的安慰剂效应？”艾琳娜见他不语，身体前倾，攻势更甚，“所谓的‘药魂’，不过是营销话术吧？”
这时，侧门的把手被压下，“咔哒”一声轻响。
沈青禾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老一小。
老的那个满头银发，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是“济安堂”的徐老；小的那个被沈青禾牵着，大概五六岁，眼神涣散，脑袋一直奇怪地往左边偏，像是要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孩子叫乐乐，重度自闭症，对外界声音极度敏感，也就是俗称的“听觉过载”。
但在凌玄眼里，这是天生的“灵觉者”，只是蓝星没有灵气引导，那份敏锐的感知力反而成了折磨他的诅咒。
“既然你一定要见识所谓的‘魂’。”凌玄放下杯子，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动静，“那就把那个盒子打开。”
他指了指桌子正中央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
艾琳娜挑了挑眉，伸手就要去掀盖子。
“慢着。”凌玄淡淡开口，身体却没动，“不是你开。让徐老开。”
徐老慢吞吞地走上前，鼻翼耸动了一下，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眯了起来。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动作庄重得像是在面对一件出土文物。
“这味儿……不对。”徐老嘟囔了一句，手搭在盒盖上，停了三秒，才缓缓向上推开。
没有金光，也没有异象。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颗灰扑扑的药丸，表面甚至有些粗糙，不像现代工艺制品那样圆润光滑。
艾琳娜刚要开口讽刺。
“啊——！！！”
一声尖利到极点的哭叫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躲在沈青禾身后的乐乐，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整个人猛地弹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乐乐！怎么了？”沈青禾慌忙蹲下身抱住孩子。
乐乐根本听不见，他死死盯着那个木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吵……好吵……它在哭……呜呜呜……它哭得好大声……”
艾琳娜皱眉站起身：“这是干什么？利用残障儿童表演？”
“表演？”凌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很慢，一下，两下。
随着他的敲击，桌上那壶满满当当的玻璃水壶，突然荡开了一圈波纹。
紧接着，会议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高频率的嗡嗡声。
咔、咔、咔。
艾琳娜手边的咖啡杯，勺子在杯壁上疯狂撞击，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开始了一种无法言喻的低频共振。
那种震动不是地震，而像是某种巨大的声波在空气中激荡，却偏偏听不见声音，只有耳膜传来一阵阵发胀的刺痛。
“这……”艾琳娜脸色一变，下意识撑住桌子，却发现连厚实的实木会议桌都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你说看不见魂。”凌玄停止了敲击，那种共振依然在持续，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情绪在宣泄，“可它哭得整个会场都在抖，你感觉不到吗？”
徐老的手也在抖。
他不是被震的，他是激动的。
老头子几乎要把脸贴到那颗药丸上了，甚至不顾形象地撅着屁股，声音嘶哑：“这纹路……不是模具压出来的！这是‘火走’！这是药材在极高温度下，药性冲突又融合留下的挣扎痕迹……活的，这药性被锁住了，它在撞！”
“什么火走，什么活的……这不科学！”艾琳娜看着还在颤动的咖啡勺，眼神里的坚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看向那个还在尖叫大哭的孩子，又看向那颗灰扑扑的药丸。
凌玄站起身，走到乐乐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乐乐的眉心。
指尖虽然没有灵光闪烁，但只有凌玄知道，一缕极细的灵力顺着穴位度了过去，那是修真界的静心咒，在这个世界只能通过接触施展。
“别怕。”凌玄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那层看不见的声障，“它不是在哭，它是在找家。”
乐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孩子大张着嘴，鼻涕还挂在嘴边，眼神却突然变得清澈。
他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个木盒，抽噎着说：“不……不吵了。它……它睡着了。”
随着乐乐的话音落下，窗户的嗡鸣声停了，咖啡勺也不再跳动。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凌玄转过身，看着脸色苍白的艾琳娜，随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刚才碰过孩子的手指，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西医看成分，中医看药性。而在我们这里，药有灵，即为魂。艾琳娜小姐，你的仪器能测出成分，但测不出它想‘活’下来的那种冲动。”
他把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抛进角落的垃圾桶。
“这五百万，买的不是那几克草根树皮，买的是这股子不想死的‘气’。如果你觉得不值，大门在那边，不送。”
艾琳娜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停止颤抖的桌子，喉咙动了动，最终那句“装神弄鬼”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能做特工，靠的就是对危险和异常的敏锐直觉。
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了。
那个盒子里装的不是药，是一个被封印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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