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头手里的扫帚挥得漫不经心,扬起的灰尘比扫走的还多。
“两块钱的花生米,你这是要扫到明年去?”凌玄靠在柜台边,手指在有些发粘的台面上敲了两下。
胃里的抽搐感更明显了。
修仙者的灵魂哪怕再强,在这个低武世界的肉体凡胎里,也得遵循能量守恒定律。
刚才那一手“丹火化煞”,几乎抽干了他这几天吃盒饭攒下的所有精气神。
现在他只想吃碗面,加两个蛋那种。
“嘿,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老吴头把扫帚往腋下一夹,捡起最后半颗花生壳扔进垃圾桶,那双浑浊的眼睛往柜台后的瓷碗里瞟了一眼,“那玩意儿,你打算怎么卖?这一炉子烟火气把那个当官的吓跑了,可这药,不好出。”
凌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瓷碗里,暗红色的药丸已经冷却,看着像个捏坏了的泥丸子,毫无卖相。
“不卖。”凌玄伸手把碗拿起来,随手倒扣。
“哎!”
周围几个徒弟同时惊呼出声,那个叫阿杰的小伙子甚至扑过去想要接。
药丸没落地。
凌玄两指一捏,像是捏碎一块受潮的饼干,将那颗足以让外面那些富豪抢破头的“启灵散”碾成了粉末。
粉末淅淅沥沥地洒进了柜台旁边一盆早已枯死多时的发财树花盆里。
“师父,这……”阿杰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这可是神药啊!”
“药是给人吃的,不是用来供着的。”凌玄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从旁边拿起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一股脑倒进了花盆,“这第一炉火候太猛,燥气重,人吃了得流三天鼻血。也就这枯木受得住。”
苏婉晴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手里的相机镜头盖已经扣上了,但录音笔还亮着红灯。
作为记者,她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大师。
那些人恨不得把一颗大力丸吹成太上老君炼的,只有眼前这个比她还年轻的男人,把所谓的“神迹”当成了不合格的废品处理。
这种漫不经心,比刚才那冲天的火光更让人心悸。
“刚才李局长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苏婉晴走近两步,身上带着股淡淡的打印纸油墨味,“他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现行的医疗秩序和利益链条。你今天这把火,烧的是他们的脸。”
凌玄拧上矿泉水瓶盖,看来一眼苏婉晴。
这女人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拍,什么时候该收。
“脸是自己凑上来丢的。”凌玄走到那盆枯死的发财树前,低头看着干裂的泥土,“在这个世界上,规矩只有两种。一种是让人活的,一种是让人死的。他们守的是后一种。”
大堂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几个徒弟面面相觑,虽然不太懂师父在说什么,但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的“啵”声响起。
声音很轻,就像是种子顶破种皮的脆响。
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盆枯死的发财树上。
那根原本已经干枯开裂、表皮像鱼鳞一样翻起的树干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丝绿意。
紧接着,在离根部三寸的地方,一个嫩绿的小芽包顶破了灰黑色的死皮,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也就是三五秒的时间,那芽包舒展开来,抽出了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嫩叶。
嫩得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卧……槽。”阿杰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老吴头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抹嫩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看向凌玄时,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多了一丝像是看见鬼神般的惊惧。
死木逢春。
如果说之前的烟气治头痛还能用“芳香疗法”或者“心理暗示”来解释,那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这群现代人从小建立的唯物主义观。
“拍下来了吗?”凌玄头也没回。
苏婉晴手忙脚乱地重新打开镜头盖,手都在抖:“没……刚才太快了,没来得及。”
“没事,以后这种事多得是。”凌玄转身往后厨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和疲惫,“阿杰,去隔壁面馆买五碗牛肉面,大份的。钱先欠着,跟老板说,明天有人来付账。”
市卫健委大楼,顶层办公室。
李副局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的降压药瓶被捏变了形。
十分钟前,他收到了一条短视频。
视频是偷拍视角,画面有些抖动,但清晰度足够。
画面里,那个废弃制药厂的大堂,一盆枯树在几秒钟内抽出了新芽。
视频的配文只有一句话:“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但命知道。”
这视频还没流传开,目前只在几个核心的小圈子里疯转。
但李副局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种寒意不是因为某种超自然力量,而是源于一种权力的失控感。
他一直坚信,哪怕医术再高,也得在他的审批表上签字,得在他的监管体系里低头。
只要他卡住执照、卡住消防、卡住药源,对方就是个非法行医的骗子。
可现在,规矩好像要塌了。
当一个人能随手让枯木逢春的时候,老百姓谁还在乎他有没有那张红头文件盖章的执照?
这不仅仅是在治病,这是在造神。
而一旦神立起来了,庙里的泥菩萨就得给腾地方。
“不能让他这么搞下去。”李副局长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手指用力地按下一串号码,“喂,老陈吗?是我。对……那个项目,必须停。不,不是行政手段,这次我要你们医药协会出面。对,搞臭他。用学术打假的名义……我要让他连感冒药都开不出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李副局长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窗外那个方向。
“凌玄……”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会治病有个屁用。这世道,杀人比救人容易多了。”
与此同时,丹心阁的后厨。
凌玄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小板凳上,捧着一次性塑料碗大口吸溜着面条。
辛辣的红油和筋道的面条下肚,那种虚弱的眩晕感终于消退了不少。
苏婉晴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刚才还如神祇般俯视众生的男人,此刻正为了一瓣大蒜跟徒弟阿杰抢得不可开交。
“你是故意的。”苏婉晴突然开口。
凌玄嘴里嚼着大蒜,含糊不清:“什么?”
“那盆树。”苏婉晴指了指大堂的方向,“你把药渣倒进去,不是因为它是废物,你是要做给那些还没死心的人看。你想让他们怕。”
凌玄咽下嘴里的食物,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苏大记者,”他抬起头,眼神清明得像是一潭寒泉,“你知道这世界上最快的传播媒介是什么吗?”
“互联网?”
“不,是恐惧。”
凌玄把空碗扔进垃圾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霓虹灯。
“如果不让他们怕,明天找上门的就不是工商消防,而是泥头车和暗枪了。我得让他们知道,我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救人的刀,也是能断他们根的剑。”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明天的头条标题我想好了:‘都市惊现神医,枯木逢春引发生物学界地震’。记得,把那个视频做得模糊一点,越模糊,信的人越多。”
苏婉晴看着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男人,把人心算得比脉搏还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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