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其实就是个改过的老式高压锅内胆。
凌玄手指在锅沿上抹了一把,指腹沾了点灰。
有点粗糙,但这年头想在市中心找口正经的炼丹炉,比找个处女座的甲方还难。
他随手在白大褂上蹭了蹭手指,这动作让站在门口的苏婉晴眉头皱了一下,镜头差点没端稳。
正午十二点,日头最毒的时候。
丹心阁的牌匾还没揭红布,门口倒是先堵了一堆人。
穿着行政夹克的***在最前头,那是市卫健委的李副局长。
凌玄没见过这人,但三天前苏婉晴给的一叠资料里,这人的照片被圈了个红框——某家跨国医药巨头在国内的隐形“保护伞”。
李副局长这会儿正背着手,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眼神却像菜市场挑烂白菜一样,在刚装修好的大堂里来回扫射。
他身后跟着两个拿着夹板的办事员,笔尖悬在纸上,似乎随时准备写下一个大大的“封”字。
“凌医生是吧?”李副局长声音不高,透着股拿腔拿调的官威,他指了指那个改过的“铜炉”,“搞中医我不反对,但若是搞封建迷信,还要在大庭广众下烧香弄火,消防这关,怕是过不去吧?”
凌玄没接茬,甚至没看他。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廉价电子表。
11点59分40秒。
还有二十秒。
“那是引火用的松明子?”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咋咋呼呼的疑问。
说话的是个穿着破道袍的老头,手里抓着把五香花生米,正如一只老鼠般蹲在墙角边剥边吃。
老吴头,这附近出了名的神棍,平时靠给人算命骗点烟酒钱,今天不请自来,说是要看看热闹。
老吴头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咔吧响,含糊不清地嘟囔:“松明子得取南坡向阳枝,还得是雷劈过的才够味。你这好像差点意思。”
凌玄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手里的一撮黑色粉末撒进了炉子里。
“寻常松明自然不行,这是加了雄黄和硝石炒过的。”
话音刚落,秒针跳过最后一格。
凌玄打了个响指。
这动作有点中二,甚至有点像是在耍帅,但此刻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炉底那看似熄灭的炭火,并没有预想中那样腾起红焰,而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了一把,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一股幽蓝色的火苗像蛇信子一样窜了起来。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不是那种湿热的粘稠,而是一种让人耳膜鼓胀的压迫感。
站在李副局长身后的办事员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
“起。”凌玄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身后那七个穿着粗布练功服的年轻人——也就是他刚收的那几个所谓的“废柴”徒弟,像是被上了发条,同时跨出一步。
他们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紧张,有人额角都在冒汗,显然是被这场面吓到了,但嘴里还是按照昨晚练了几百遍的节奏开始低吟。
“大黄泻热,黄连燥湿……”
不是什么高深的咒语,就是中医入门的《汤头歌》。
七个声音高低不一,有的还有点跑调,混在一起听着甚至有点滑稽。
李副局长刚想冷笑一声“装神弄鬼”,嘴角的弧度却僵住了。
那蓝色的火苗里,没有烟。
或者说,烟并没有散开。
所有的烟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漏斗吸住了,聚成了一束笔直的灰线,直冲天花板。
并没有触碰到吊顶,而是在半空中盘旋、纠缠,最后竟然慢慢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旋涡。
一股从未闻过的味道炸开了。
不是中药铺那种苦涩的陈味,而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清凉。
像是在三伏天里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冰镇薄荷水,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把脑子里那些浑浑噩噩的杂念瞬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李副局长原本因为天气闷热有些烦躁,加上昨晚酒局留下的偏头痛,这会儿却觉得脑子一轻,那种针扎似的痛感竟然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太阳穴,眼神里的不屑变成了惊疑。
“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有点发干。
苏婉晴手里的相机快门声疯了一样响成一片。
她不懂医术,也不懂修真,但作为记者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一幕绝对不符合牛顿定律。
那束烟尘旋涡越转越快,最后竟发出一声类似于金属撞击的脆响。
铮——
那是气流急速摩擦的声音。
凌玄此时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强行调动天地间那点稀薄得可怜的灵气去催化药性,就像是用细吸管去吸水泥。
经脉里传来针刺般的痛感,这是灵气过载的警告。
但他必须这么做。
在这个被资本和西医权威垄断的城市里,想要撕开一道口子,温吞水的疗效是没用的。
必须要猛药。
要让人怕,让人敬,让人看不懂。
他左手猛地在炉壁上一拍。
那团烟气旋涡骤然崩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尘埃落回炉中,只留下一颗暗红色的药丸,静静地躺在蓝色的火苗中心,滴溜溜地转着。
火光熄灭。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颗药丸,还在散发着余热,表面隐约可见一道若有若无的云纹。
“这就是启灵散?”老吴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的花生米撒了一地都没注意,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颗药丸,“这不是药,这是祭啊……”
没人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凌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微微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拿起那颗还有些烫手的药丸,也没用瓶子装,就这么随手放在了旁边那个用来装零钱的瓷碗里。
当啷一声脆响。
这声音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凌玄抬起眼皮,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李副局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对方吃没吃饭:
“李局,既然来了,这第一炉丹药的烟火气,您算是闻够了。这消防检查,还要继续么?”
李副局长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真的消失了,甚至连这几年一直困扰他的胸闷都缓解了不少。
他是懂行的,正因为懂行,才觉得恐怖。
仅仅是炼药时的烟气就有这种效果,那这药丸……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破破烂烂的高压锅内胆,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柜台后面、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实习医生。
“既然手续都在补办,那就……先整改,后续再看。”
李副局长扔下这句场面话,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甚至有点仓皇,连地上的笔都没让人捡。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凌玄看着他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柜台边缘。
这炉火点的不是香,是把这些既得利益者的遮羞布给烧穿了。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没法安生吃顿饱饭了。
“师父,刚才那一手太帅了!”
那几个徒弟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眼睛冒光地围了上来。
凌玄没搭理他们的彩虹屁,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那是早饭没吃的后果,加上刚才透支灵气,这会儿饿得手都在抖。
他转头看向还在墙角发愣的老吴头,又看了看地上的花生米壳。
“老吴,把地扫了。这花生米五块钱一斤,你刚才吃了我差不多两块钱的,扫个地抵债,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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