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硫磺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凌玄这种整天和丹炉打交道的人，根本闻不出来。
显微镜下，棕褐色的“养元丹”粉末被放大了一千倍。
这种刚过临床三期的新药，号称采用了最新的生物提取技术，能有效修复神经损伤。
但在凌玄眼中，视野里的并不是什么生物分子结构。
那些原本应该不规则分布的药粉颗粒，竟然在载玻片上缓慢地蠕动、排列。
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场的牵引，每一粒微尘表面都浮现出极细的裂纹。
这不是裂纹。
凌玄调整了一下焦距，指尖在调焦旋钮上搓得发白。
那些裂纹构成的图案，分明是修真界低阶符箓中用来“引气”的回路。
“地脉灵气……”凌玄喃喃自语，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药丸里掺杂了极其微量的地脉灵气。
在这个灵气枯竭的蓝星，这种东西比钻石还稀有。
正常情况下，这点灵气顶多让人觉得神清气爽，但坏就坏在，它和苏婉晴拿来的那块晶石频率完全一致。
产生了谐振。
这就是个陷阱。
他以为自己在用太乙神针封锁病灶，实际上，每一次运针输入真气，都是在给这个已经架设好的“双向通道”供能。
那些被称为“拾忆者”的东西，根本不需要强行攻破秦澜的识海，因为是他凌玄，亲手拿着钥匙，把门打开，把它们请了进去，甚至还贴心地在秦澜灵魂深处留了个不需要密码的后门。
“庸医误人，莫过于此。”
凌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手中的载玻片“啪”的一声被捏得粉碎，玻璃渣刺破指腹，鲜血还没流出来就被真气蒸发干净。
他随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步伐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迅速熄灭，像是在躲避某种瘟疫。
城西精神疗养中心。
凌晨四点的收容所，安静得像个坟墓，只有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里，传来“沙沙”的摩擦声。
那是画笔在纸上疯狂游走的声音。
老莫蜷缩在墙角，原本花白的头发此刻乱得像团枯草。
他没有回头，手里的碳素笔快要把画纸戳破了。
凌玄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画纸上是一个光线惨白的手术室。
视角是仰视的，显然是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的主观视角。
画面的正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手持银针，神情冷峻——那是凌玄自己。
但诡异的是，凌玄手中的银针针尖，并没有扎入病人的穴位，而是连着一根漆黑的细线。
细线一路向上延伸，穿透了手术室的天花板，直直地连接到虚空中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那只眼睛的瞳孔，是裂开的。
“这画用的不是墨水。”凌玄蹲下身，手指轻轻抹过画纸上未干的痕迹。
触感粘稠，带着一股腥甜味。
他捻了捻指尖，凑近鼻端。不是血，也不是颜料。
这种味道他两小时前刚闻过——那是从秦澜体内提取出的脊髓液的味道。
显微镜都不用上，凌玄就能断定，这墨迹里含有高浓度的神经递质。
老莫不是在靠想象作画。
他的大脑，或者说他的灵魂，早就成了那个维度的“监控探头”。
这种跨越意识的直接投射，把他的脑浆当成了墨水，强行在三维世界里把“真相”打印了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跨意识预警系统”？
凌玄站起身，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既然对方能顺着网线爬过来，那他就能顺着网线爬回去。
他盘膝坐在老莫身后，双手结印，太乙神针的起手式在指尖流转。
“逆向溯源，开。”
这一次，他没有对外释放一丝一毫的气机，而是将体内的灵力压缩到了极致，模拟出之前在手术室治疗秦澜时的能量频率。
他在把自己当成诱饵。
空气开始扭曲，原本还有些阴冷的病房，温度骤然升高。
三分钟后。
老莫身边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
那不是那个满身触手的怪物，也不是什么恶鬼。
那是一个年轻人。
穿着二十年前款式的夹克衫，脸上带着书卷气，五官轮廓与角落里疯癫的老莫有着七分相似。
年轻版的“老莫”悬浮在半空，目光并没有看向凌玄，而是穿过墙壁，投向了无限远的虚空。
“我不是入侵者。”
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凌玄的脑海里炸响。
“我是最后一个守门人。你们叫它晶石的东西……是我那个世界的尸体。”
随着这道声音，无数破碎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强行塞进了凌玄的脑海。
崩塌的紫色天空，燃烧的海洋，以及最后七个身穿长袍的人，将整个文明的记忆压缩进七块晶体，抛向多元宇宙的洪流。
所谓的“拾忆者”，不过是那个已死文明最后一名术士残留的执念。
在漫长的穿越中，执念剥离了人性，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寻找载体，重启文明。
而最让凌玄心神剧震的是，他在画面中看到了自己施展的“安魂针法”和“归藏结界”。
那个死去的文明里，这套手印不叫医术，叫“权限移交仪式”。
他之前的每一次治疗，每一个结界，在对方的底层逻辑里，都是在确认：“我是继承者，请移交最高权限。”
讽刺。
天大的讽刺。
堂堂玄天医仙，竟然被一个死掉的文明当成了新上任的管理员。
“断！”
凌玄低喝一声，强行切断了精神链接。
那道年轻的虚影晃动了一下，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它的嘴唇动了动，传递过来最后一段信息：
“别找了……艾琳娜不是第一个，我也不是最后一个。”
光影消散。
凌玄猛地睁开眼，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一掌拍在老莫的后颈，输入一道温和的真气，让这个可怜的老人陷入真正的沉睡。
走出收容所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周博士那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门口，车窗半降，烟头明明灭灭。
凌玄拉开车门，没有坐进去，只是将一份列好的清单拍在车窗框上。
“收回市面上所有的‘新版养元丹’，一颗不留，全部销毁。那是培养皿，不是药。”凌玄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还有，把我之前的治疗记录原件，全部封进铅盒，埋到药王谷地下一百米。”
周博士掐灭了烟头，眼袋深重：“情况有多糟？”
“比你想的糟十倍。”凌玄转过身，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眼神却是一片晦暗，“下次再有人出现同样的症状，别找我救人。先烧掉他们看过的一切书、画、电子屏幕。救不了命，至少能保住魂。”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破捷达。
就在他伸手拉车门的时候，袖口里滑落出一片焦黑的纸屑。
那是刚才精神链接断裂时，从那个维度带出来的“残留物”。
纸屑边缘还带着火星，上面隐约可见一行行打印字体——《涅槃计划·二期备选名单》。
排在第一行的名字“艾琳娜”已经被一道粗暴的红线划去。
取而代之的，是用鲜血淋漓的笔触新加上去的两个字：
——凌玄。
几乎是同一瞬间，凌玄感觉到后颈一阵刺痛。
那是被顶级猎食者锁定的直觉。
他猛地抬头，看向城市正北方的荒山之巅。
虽然隔着几十公里，但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在那里的山巅之上，有一个漆黑的身影正伫立在晨风中。
那人手中托着一个古朴的青铜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最终缓缓停下，死死地指着“子午正北”的方向——那是凌玄此刻所在的方位。
那人脚下的岩石无声裂开，渗出的不是地下水，而是金色的液体，宛如大地的血液。
凌玄眯起眼睛，将那张焦黑的名单在掌心揉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既然上了名单，那就看看谁才是最后的那个“涅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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