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旧怀表还未来得及细看，病床上的呼吸声突然变了节奏。
凌玄反手将快递袋塞进白大褂口袋，一步跨到床边。
秦澜原本平稳起伏的胸廓此刻剧烈震颤，像是某种小型野兽在肋骨下冲撞。
她猛地睁开眼，没有焦距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一把扣住了凌玄的手腕。
手劲大得惊人，掌心湿冷，全是黏腻的冷汗。
“医生……”秦澜的声音像是从被挤压的气管里硬磨出来的，带着颤音，“你背后……有光。”
凌玄眉头微皱，没有回头，身体也没动。
他的后背只有墙壁和早晨并不刺眼的阳光。
“什么样的光？”他声音平稳，顺势两指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又急又乱，那是神魂不稳的征兆。
秦澜死死盯着凌玄身后的虚空，眼底倒映出的不是病房的白墙，而是一片惨烈的红。
“穿白衣的人……站在火城里。那么大的火……他在等你回去。”
滋——
一声极细微的电流杂音钻进凌玄耳朵。
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床头的监护仪屏幕晃了一下。
原本绿色的心率波浪线瞬间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红色的噪点。
在那短短的0.3秒里，噪点强行拼凑成了一幅画面：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被拦腰折断，暗红色的火焰像液体一样在街道上流淌，天空是死灰色的，没有太阳，只有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画面一闪即逝，波形图恢复了正常的滴答声。
幻觉？不，是共振。
凌玄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腕，指尖微不可察地拂过秦澜的眉心。
泥丸宫虽然修好了，但识海边缘还粘连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暗晦气息。
就像伤口愈合了，但把细菌封在了里面。
“刚才那是……什么？”秦澜像是脱力般瘫回枕头，眼神重新变得迷茫。
“眼压过高产生的视神经错觉，休息就好。”凌玄随口给了一个极其“科学”的解释，顺手帮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病房。
一出门，他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走到护士站无人的角落，凌玄迅速调取了这层楼的电磁监控记录。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串串数据流在屏幕上瀑布般刷下。
找到了。
就在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放射科那台刚检修过的CT机，在没有任何人为指令的情况下自启动了四分钟。
这不是故障。
凌玄盯着屏幕上CT机球管的运动轨迹图。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扫描路径，如果把三维坐标投影到二维平面上，就是一幅精确的地图——终点直指城南废弃工业区，那家被查封的VR体验馆。
他又调出秦澜昨晚的脑电波记录，同屏比对。
两条曲线的波峰波谷，严丝合缝，完全重叠。
“把活人当基站，用脑电波远程遥控死物画图？”凌玄眯起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这手段，有点像那个已经灭绝的‘傀儡宗’。”
“你也发现了？”
身后传来一股淡淡的薄荷烟草味。
苏婉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神色凝重得像刚参加完葬礼。
“阿Ken失联了。”她把照片拍在凌玄面前的桌上，“这是警方在他的出租屋里搜到的。”
照片上是堆积如山的快递箱，里面全是未拆封的VR头显。
但在头显的核心芯片位置，原本该是处理器的地方，赫然镶嵌着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石。
更诡异的是那些晶石的切面。
凌玄拿起一张放大后的特写。
晶石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极其细微的凹凸纹路。
乍一看像瑕疵，但仔细分辨，那竟然是一张张极度扭曲的人脸轮廓。
“我已经找人比对了，这几张脸，和最近另外八个陷入昏迷的受害者完全吻合。”苏婉晴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寒意，“它们在‘复制’接触者。而且，看这存货量，有人在搞批量生产。”
凌玄看着那些照片，眼神冷得像刀。
这哪是什么批量生产，这分明是在炼制“万灵引”。
“东西给我一片。”凌玄没有多做解释。
半小时后，医院顶楼，废弃的玻璃花房。
这里平日没人来，成了凌玄在这个水泥森林里唯一的“自留地”。
几盆看似普通的兰花按九宫八卦方位摆放，隐隐聚拢着周围稀薄得可怜的灵气。
凌玄从苏婉晴给的证物袋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石碎片，放在花房中央的一块青石板上。
“起。”
他单手掐诀，体内那股细若游丝的真气顺着指尖探出，引导着地脉之气绕着晶石转了三圈。
原本冰冷的晶石骤然变红，像块烧红的烙铁。
“咔嚓”一声脆响，晶石炸裂。
并没有碎片飞溅，黑色的粉末落地生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一根半透明的紫红色藤蔓。
藤蔓顶端飞快结出一个花苞，噗地一声绽开，露出的不是花蕊，而是一颗还在转动的、猩红色的眼球状果实。
角落里，一只正在打盹的老野猫——那是凌玄喂养的“护法”老猿的神识寄托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弓起背就要扑上去。
“别动。”
凌玄喝止了它，盯着那颗转动的眼球，脸色阴沉，“这是‘记忆寄生体’的第一阶段。只要母体还在，这些分身就能源源不断地从宿主身上抽取神魂力量，反哺回去。”
他屈指一弹，一缕丹火飞出，将那诡异的藤蔓瞬间烧成灰烬。
事情比想象的麻烦。
这不是简单的恶灵作祟，这是有人在把整个城市当成养料场。
深夜，两点十五分。
特护病房的走廊静得像坟场，只有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凌玄没有回值班室，他就坐在秦澜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那本看起来很普通的病历夹，目光却死死盯着墙上的电子时钟。
两点十六分。
病房里的生命体征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报警音，随即又恢复平静。
凌玄推门而入，动作轻得像猫。
病床上，秦澜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她的眼球在眼皮下剧烈转动，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归……离……煞……”
声音很轻，像是梦话。
凌玄几步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直接贴在了秦澜的太阳穴附近。
透过骨传导，那细微的声音被放大，清晰地钻进他的耳膜。
那根本不是什么梦话。
那音调极其古怪，每个音节都像是把正常的发音倒过来念，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滑腻感。
普通人听了只会觉得诡异，但凌玄听懂了。
这是《太素九卷》里早已失传的“归藏引”起手势咒语。
但这咒语被改了，改得面目全非，充满了邪气。
凌玄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病房的窗户，看向窗外漆黑夜空中北斗七星勺柄指向的位置。
“不是她在做梦。”
他摘下听诊器，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是有人在借她的嘴，念开门的钥匙。”
与此同时，凌玄那远超常人的灵觉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信号波动。
那波动不是来自秦澜，而是从窗外的高空折射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通过这混乱的脑电波网络，窥视着病房里的一切。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里的贪婪和戏谑。
“想进来？”
凌玄冷笑一声，右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针灸包冰凉的皮革质感。
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了。
他手指轻捻，三枚寸长的银针无声滑入指缝，寒芒在指尖吞吐不定。
凌玄转身走向病房那四个不起眼的墙角，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地板仿佛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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