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闻哈出一口白气，看着它迅速散进灰扑扑的雾里。
他把深绿色的保温帆布箱轻轻搁在水泥地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瓷器。
箱盖揭开，一股子像是雨后森林混合着泥土芬芳的清气，瞬间就把周围那股混杂着尾气、煎饼油烟和隔夜垃圾的早市味儿冲淡了几分。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带刺的顶花黄瓜，红得像红宝石的番茄，还有那几捆叶片肥厚得能掐出水的菠菜。
他没吆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纸板，立在箱子前头。
字是毛笔写的，颜体，端正方圆：“清源农场·节气鲜蔬，今早现摘。”
旁边还用小字标了价：黄瓜十五一斤，番茄二十，菠菜十八。
这价格在这个城中村早市，跟抢钱没区别。
路过的大爷大妈扫一眼价格牌，嘴一撇，步子都不带停的。
岳闻也不急，拢着袖子坐在折叠马扎上，像个入定的老僧。
“哥！我又来啦！”
这声音透着股变声期的鸭公嗓。
小胖子陈默背着个硕大的书包，呼哧呼哧跑过来，鼻梁上的眼镜片全是雾气。
他熟练地递过来一杯还烫手的现磨豆浆：“老规矩，你也还没吃吧？”
岳闻接过豆浆，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窜。
他笑了笑，也没客气，反手从箱子里挑了两根最直溜的黄瓜，塞进小胖子的书包侧兜：“拿着，课间饿了啃两口。这玩意儿比你那薯片强，提神。”
“嘿嘿，我妈说了，昨晚用你那番茄炒蛋，愣是没舍得放葱花，说是怕抢味儿。”陈默吸溜了一下鼻涕，还要再说，远处公交车来了，他怪叫一声，捂着书包屁颠屁颠跑了。
这一幕，被刚好扫完地的吴阿姨看在眼里。
吴阿姨把扫帚往咯吱窝下一夹，凑过来盯着那一箱子菜，眼神有些发直。
她在农村长大，识货。
这菜上面的那层光泽，那是化肥催不出来的灵气儿。
“小岳，这瓜……让我尝一口行不？”吴阿姨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岳闻二话不说，掰了半截递过去。
“咔嚓。”
一声脆响，清冽的汁水四溅。
吴阿姨嚼了两口，眼睛瞪得溜圆，甚至有点发红。
“哎哟……这味儿……”她咽下去，声音有点抖，“跟我小时候，自个儿家土园子里摘的一模一样！甜的，真是甜的！”
这一嗓子，比什么广告都好使。
早市上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
吴阿姨这反应不像演的，几个晨练回来的大爷试探着围了上来。
岳闻也不吝啬，切成小块供人品尝。
只要入口，就没有不掏钱的。
不到九点，最后一把菠菜被一个开着宝马特意停下来的中年男人买走了。
岳闻拍了拍空箱子，里面躺着一堆零钱和几张红票子，微信到账的声音更是响了一早上。
三千一百块。
岳闻把钱理顺，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纸币纹路。
这是他在这个俗世，靠本事换来的第一笔“活水”。
他把钱分出一半塞进写着“房租”的信封，剩下一半夹进随身的小本子里——得去买一套太阳能滴灌组件了，洞天里的水利还是太原始。
正收拾着，不远处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咳嗽声。
街对角的马婆子，手里攥着一把烂菜叶，正跟旁边的王婶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围观人群的耳朵里：“那是正常菜吗？大冬天的长这么水灵？我看啊，全是激素泡出来的。咱们老百姓吃不起那高科技，别吃出个好歹来。”
人群里刚想掏钱买个热闹的人，手顿时缩了回去。
紧接着，两个穿着便服、挂着“市场协管”牌子的壮汉挤开人群，一脸公事公办：“有人举报你这菜来源不明，涉嫌违规销售。身份证拿出来，菜我们要取样带走检测。”
马婆子在远处抱着胳膊，嘴角那颗黑痣随着冷笑一抖一抖的。
岳闻抬头，脸上没半点慌张。
这年头，红眼病比流感传得快，他早有准备。
他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一个旧平板，点开视频，声音开到最大。
画面里，正是他在自家阳台的一番“表演”。
补光灯紫得晃眼，各种管线纵横交错，岳闻戴着口罩，一本正经地指着种植箱解说：“各位看，这就是最新的家庭生态微循环技术。LED全光谱补光，加上咱们独家配比的有机营养液，模拟的是高山净土环境……”
背景音乐配的还是古琴曲，中间穿插着几句《黄帝内经》：“五谷为养……顺应四时……”
视频放完，他又从包里抽出一张复印件，那是前天找第三方机构做的检测报告，红章鲜艳。
“两位大哥，辛苦了。”岳闻把报告往桌上一拍，手指点在几个数据上，“农残未检出，维生素C含量超标200%。这上面白纸黑字，全项合格。至于来源，这是我的‘家庭实验室’科研成果，怎么，咱们这市场还歧视高科技助农？”
围观的人群探头一看那报告，再看看视频里那“高大上”的设备，风向瞬间变了。
“嚯，怪不得这么贵，原来是实验室出来的！”
“我就说嘛，那味道确实不一样！”
吴阿姨这时候也挤进来，大嗓门一亮：“我天天吃，以前起夜四五次，现在一觉到天亮！马婆子你那就是嫉妒人家小岳有本事！”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
那两个协管员互相对视一眼，拿着那份无懈可击的报告，灰溜溜地走了。
马婆子更是脸涨成了猪肝色，狠狠把手里的烂菜叶摔在地上，扭头钻进了铺子。
岳闻收起平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比鬼神好懂。
只要给他们一个“科学”的借口，哪怕是扯淡，他们也信。
回到出租屋，关门，落锁。
那种在人群中伪装的紧绷感瞬间卸去。
岳闻感到胸口那枚贴肉藏着的珠子，正散发着一阵阵灼热的暖意，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变化。
意念一动，天旋地转。
再次睁眼，清冽的灵气扑面而来，比早市上那浑浊的空气舒服了一万倍。
洞天里变了。
原本只有一亩方塘大小的水面，此刻竟然扩张了一倍有余。
原本浑浊的岸边淤泥，变成了油黑发亮的沃土。
水面上波光粼粼，透着一股子玉质的润泽感。
识海中浮现出一行淡淡的金色字迹：
【灵泉湖扩张完成，水质提升至‘润生级’。
植物细胞活性倍增，生长周期缩短30%。】
岳闻走到湖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
那水清得不像话，指尖触碰的地方，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丝微弱的电流般的酥麻感。
在这湖畔的新泥里，他之前随手撒下的那把从超市买来的糙米，竟然已经抽出了嫩绿的秧苗，齐刷刷地冒出水面，生机勃勃得有些吓人。
“这就是‘润生级’的力量吗？”岳闻喃喃自语。
忽然，一阵细微的“咔哒”声从西北角的荒坡传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石头摩擦骨头，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机括在转动。
岳闻眉头一皱，直起身子，快步朝那边走去。
西北角是一片乱石岗，之前一直被浓雾笼罩，他过不去。
但随着这次水域扩张，那边的雾气竟然淡薄了几分。
在一堆乱石掩映下，露出了半截奇怪的石基。
那是青灰色的石头，上面布满了岁月的侵蚀痕迹，但隐约能看出，这石头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弧形，表面刻着繁复而残缺的纹路，像极了一块……巨大的龟甲。
岳闻伸手按在那冰冷的石头上。
嗡——
珠子在胸口剧烈震动，甚至烫得有些发疼。
识海中的信息断断续续，像是接触不良的电台信号：
【检测到……玄武位……残缺地脉节点……】
【激活条件：活水归源……需补全阵纹……】
岳闻的手指顺着那石龟甲上的纹路缓缓游走，指尖下的触感粗糙而古老。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没入土层深处的石基，心中猛地一跳。
这洞天，根本不是什么天然形成的世外桃源。
这是一座被人为设计过的……
大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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