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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隋唐五代十国122 人文成就82

《中华瑰宝 民族骄傲》 陆夔/著, 本章共3239字, 更新于: 2026-10-24 10:51

二十三、唐朝传奇 2

(二)《枕中记》

【黄粱一梦(历史故事)】

1、邯郸道上

开元七年的春天,邯郸道上尘土飞扬。

一个道士骑着毛驴缓缓而行,他姓吕,人们都叫他吕翁。虽说他自称得了神仙术,可此刻看上去不过是个普通的赶路老者,帽檐压得低低的,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背囊鼓鼓囊囊,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日头偏西的时候,吕翁在道旁一家小客栈前勒住了驴。店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正蹲在灶前烧火,见有客来,忙起身招呼。

吕翁把驴交给伙计,自己进了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摘下帽子,解开衣带,把行囊往桌上一搁,长长舒了口气。

就在这时,店门一暗,又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粗麻短褐,洗得发白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他牵着一匹小青马,马背上驮着几捆农具,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汉。

年轻人把马拴好,走进店来,四下看了看,便径直走到吕翁对面坐下了。

“老丈也是赶路的?”年轻人主动搭话,声音清亮。

吕翁点点头,打量了他一眼:“小郎君这是从田里来?”

“是啊。”年轻人叹了口气,又勉强笑了笑,“在下姓卢,就住在这附近。今日进城卖了些谷子,回来晚了。”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卢生虽然一身农家打扮,谈吐却不俗,说起古今兴亡、圣贤文章,竟也头头是道。

吕翁听着,时不时点头微笑。店主人端上两碗热汤,两人就着干粮边吃边谈,倒也投机。

可说着说着,卢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短褐,又看了看吕翁虽然朴素却干净整洁的道袍,忽然长叹一声:

“唉……大丈夫生在世上,竟落魄到这般地步!”

吕翁放下碗,看着他:“我看你身强力壮,无病无灾,谈吐也不俗,怎么忽然叹起气来?”

“这叫什么话!”卢生苦笑着摇头,“我这不过是苟且偷生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适意’?”

“那你说说,怎样才算适意?”

卢生坐直了身子,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士人生在世间,就该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出则为大将,入则为宰相,吃饭时面前摆满鼎食,听乐时耳边尽是妙音,让家族因我而昌盛,让门庭因我而显赫——这才叫适意!”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高,仿佛已经看见了那金碧辉煌的将来:

“我年轻时也曾立志苦读,六艺经传无不精通,自以为取功名如拾草芥。可如今呢?已经年近三十,还在田里挥锄头!这不是困顿又是什么?”

吕翁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卢生越说越激动,可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含糊起来。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竟伏在桌上睡着了。

店主人这时从灶间探出头来:“客官,黄粱米刚下锅,还得一会儿才能熟呢。”

吕翁没有应声。他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枕头,青瓷的,两头各有一个小孔,釉色温润,隐隐泛着幽光。他把枕头轻轻放在卢生头下,低声说了一句:

“枕着它睡吧。我让你如愿以偿。”

2、青云直上

卢生觉得自己仿佛从一个小小的洞口钻了进去。

那洞起初只有指尖大小,可越往前越宽敞,越往前越明亮。他走着走着,忽然眼前一亮,竟已站在一座青砖黛瓦的大宅门前。

“郎君回来了?”门里迎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恭恭敬敬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卢生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锦缎长衫,腰间系着玉带,脚蹬乌皮靴——这哪里还是那个穿短褐的庄稼汉?

他迷迷糊糊地走进宅子,只见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仆婢成群。没过几个月,便有人来提亲——是清河崔氏,赫赫有名的望族。

新娘子生得花容月貌,陪嫁的财物装了满满几十车。卢生站在喜堂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手。

是真的。

第二年,他进京赶考,一举登第。先是授了个秘书省校书的清闲官职,接着应制科考试,转任渭南县尉,没过多久又升为监察御史,再迁起居舍人,掌制诰。

三年后,外放同州刺史,又调陕州。

卢生是个有抱负的人。在陕州任上,他看到黄河阻隔,百姓往来不便,便亲自督工,硬是从陕西凿了一条八十里长的河道,引水通航。

从此商贾云集,百姓称便,当地人在河边立了石碑,刻上他的功德。

不久,他又调任汴州刺史,兼领河南道采访使,接着被征入京,做了京兆尹。

这一年,大唐的西北边陲出了大事。吐蕃大将悉抹逻联合烛龙莽布支,攻陷了瓜州、沙州,河西节度使王君㚟被杀,河湟一带人心惶惶。

皇帝急得睡不着觉,满朝文武却面面相觑——谁能担此大任?

“臣举荐一人。”宰相出列,“京兆尹卢生,文武全才,可当大任。”

皇帝当即召见。卢生跪在殿前,听着天子殷殷嘱托,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头顶。他领了御史中丞衔,出任河西道节度使,星夜奔赴前线。

那一仗打得惊天动地。卢生亲自披甲上阵,指挥若定,大破吐蕃军,斩首七千级,收复失地九百里,又修筑了三座大城,扼守要害。

捷报传到长安,皇帝龙颜大悦,下旨褒奖。边地的百姓在居延山上立碑刻石,传颂他的威名。

班师回朝那天,万人空巷。卢生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两旁跪拜的百姓,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畅快。

这才是大丈夫该过的日子啊。

3、宦海沉浮

此后的十几年,卢生可谓春风得意。

他先转吏部侍郎,再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朝野上下无不敬服。不久,又与萧嵩、裴光庭两位名相同掌朝政,一做就是十多年。三人同心辅政,君臣相得,天下称贤。

可树大招风。

朝中有人开始暗中嫉恨了。先是有人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说他与边将来往过密,图谋不轨。皇帝起初不信,可架不住三人成虎,终于下旨将他贬为端州刺史。

卢生带着家眷一路南行,心中愤懑难平。可到了端州,他依然兢兢业业,把个偏远小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三年后,皇帝想起了他的好,又把他召回京城,拜为常侍。没过多久,竟直接拜相。

这一次入相,卢生更加谨慎。他日夜操劳,举荐贤才,革除弊政,深得皇帝信任。可那些嫉恨他的人并没有消失,反而在暗处磨刀霍霍。

终于,一张大网悄然张开。

有人告发他与边将勾结,意图谋反。皇帝震怒,下旨将他下狱。

那天,府吏带着差役直冲进门,卢生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到外面一片喧哗,刚要起身,几个壮汉已经冲了进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卢生挣扎着。

“奉旨拿人。”府吏面无表情。

卢生的妻子跌跌撞撞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当场瘫倒在地。卢生被押着往外走,经过后院时,看见几个孩子缩在廊柱后面,最小的那个才刚会走路,睁着惊恐的眼睛望着他。

那一刻,卢生忽然想起了从前。

想起自己穿着短褐,骑着青马,在邯郸道上慢慢走着的日子。想起那家小客栈,想起那个姓吕的道士,想起那碗还没喝完的热汤……

“吾家山东,有良田五顷,足以禦寒餒……”他喃喃自语,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何苦求祿,而今及此!思衣短褐,乘青駒,行邯鄲道中,不可得也!”

他猛地挣脱差役,拔出腰间佩刀,就要往脖子上抹。妻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刀锋一偏,只在颈侧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同案的人犯都死了。唯独卢生,因为一个宦官暗中保全,得以减罪免死,流放驩州。

4、黄粱未熟

流放的日子漫长而煎熬。卢生在瘴气弥漫的南荒之地熬了几年,忽然有一天,朝廷的诏书到了——皇帝查明了他的冤屈,追复他为中书令,封燕国公。

卢生捧着诏书,老泪纵横。

回到京城那天,皇帝亲自接见,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恩旨特赐,荣宠更胜从前。

他的五个儿子也都长大成人,个个有出息:长子卢俭中了进士,做考功员外郎;次子卢传官至侍御史;三子卢位为太常丞;四子卢倜任万年尉;最小的儿子卢倚最贤能,二十八岁便做了左拾遗。女儿们也都嫁入了天下望族,孙辈更是有十余人,每逢家宴,满满一堂,热闹非凡。

卢生这一生,两次被贬到荒远之地,又两次登上相位,出入朝廷五十余年,荣华富贵,无人能及。

他晚年渐渐变得奢侈放纵,后庭歌姬舞女,皆是天下绝色;皇帝赏赐的良田、甲第、佳人、名马,数也数不清。

可岁月不饶人。

七十岁那年,卢生忽然病倒了。皇帝派宫中使者络绎不绝地前来探视,名医妙药,源源不断。可卢生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

他挣扎着写了一道奏疏,向皇帝谢恩,又嘱咐儿子们要忠君爱民、勤俭持家。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一生就像一场梦。

真的……好长啊。

他闭上眼睛,听到妻子和孩子们的哭声在耳边渐渐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然后他醒了。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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