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韩 愈7
(二)韩愈作品
6、《送李愿归盘谷序》
【盘谷归去来(历史故事)】
(1)
贞元十七年,长安城入了秋,风里便带了凉意。
韩愈独自坐在书斋中,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心中郁郁。自去年被贬离京,又得召还,却始终不得重用。
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一个个冠冕堂皇,实则争权夺利,蝇营狗苟。他提笔欲写些什么,却又掷笔长叹。
恰在此时,门吏来报:“有位李愿先生求见。”
韩愈一怔,随即大喜:“快请!”
李愿是他的旧友,为人清高,不慕名利,素有隐逸之志。二人相见,执手相看,李愿笑道:“退之兄,别来无恙?”
韩愈苦笑道:“不过是苟且度日罢了。李兄此番来京,可是要谋个前程?”
李愿摇头,目光清澈如秋水:“我正要去盘谷隐居。今日特来辞行。”
“盘谷?”韩愈眼中一亮,“可是太行山南麓那个盘谷?”
“正是。”李愿道,“那地方泉甘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环两山之间,幽深而险阻,正是隐者盘旋之所。”
韩愈沉默良久,忽然道:“李兄,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韩愈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的宫阙,缓缓道:“世人皆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佐天子出令。”
“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
“曲眉丰颊,清声便体,秀外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此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
李愿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韩愈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然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
“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
“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此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李愿抚掌笑道:“退之兄此言,深得我心。”
韩愈却忽然沉下脸来,语气转冷:“然则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李愿默然。
韩愈执起酒壶,为二人斟满,举杯道:“李兄,我为你作一首歌罢。”
(2)
酒入豪肠,韩愈击节而歌:
“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
“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歌声苍凉,回荡在书斋之中。李愿听罢,眼眶微湿,举杯一饮而尽。
“退之兄,你这首歌,道尽了我心中所想。”李愿道,“只是你身在朝堂,心有山林,岂非两难?”
韩愈苦笑:“我何尝不知?只是这长安城中,有太多不得已。你且先去,待我料理完这些俗务,或许有朝一日,真能膏车秣马,从你于盘谷。”
李愿点头:“我在盘谷等你。”
次日清晨,李愿便收拾行装,出了长安城。韩愈送至城外十里长亭,二人洒泪而别。
(3)
李愿一路北行,过了黄河,又过了太行山。盘谷果然如他所想——两山环抱,一水中流,泉甘土肥,草木丛茂。
他在谷中结庐而居,开垦荒地,种上黍稷。闲时便坐在茂树之下,望着远山白云,或濯足清泉,或垂钓溪边。
日子过得清苦,却也自在。
他时常想起韩愈。那个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韩退之,那个在书斋中击节而歌的韩退之。
他知道,韩愈心中有一团火,既想济世安民,又想归隐山林。这团火,烧得他痛苦不堪。
而长安城中,韩愈果然如他所料,陷入了无尽的纷争。他上书言事,触怒权贵,被贬为阳山令。后又几经沉浮,始终不得志。
元和十四年,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潮州。那一年,他已经五十二岁。
赴潮州途中,韩愈路过太行山。他忽然想起李愿,想起盘谷,想起那首《送李愿归盘谷序》。他命人绕道而行,来到盘谷。
盘谷依旧,只是李愿已经老了。
两位老友相见,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退之兄,你终于来了。”李愿颤声道。
韩愈望着满头白发的李愿,又望着那依旧清澈的泉水、茂盛的草木,忽然笑了:“李兄,我这一生,终究是没能做到‘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李愿摇头:“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我在盘谷隐居,你在朝堂抗争,各有各的道。”
韩愈在盘谷住了三日。三日中,他们饮酒、赋诗、垂钓、濯足,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光景。临别时,韩愈在谷口题了一首诗:
“盘谷盘谷,泉甘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
写到这里,他停笔,望着远山,久久不语。
李愿站在他身旁,轻声道:“退之兄,你这篇文章,会传世的。”
韩愈苦笑:“传世又如何?我终究是个俗人。”
他放下笔,翻身上马,挥鞭而去。李愿站在谷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太行山的云雾之中。
(4)
后来,韩愈在潮州任上,写下《祭鳄鱼文》,驱赶鳄鱼,为民除害。又兴办教育,选拔人才。一年后,他调任袁州,又一年,回到长安。
长庆四年,韩愈病逝于长安,终年五十七岁。
临终前,他恍惚间又看见了盘谷,看见了李愿,看见了那清澈的泉水、茂盛的草木。他喃喃道:“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可惜,他终究没能再去盘谷。
而李愿,在盘谷中一直活到八十多岁。他常常坐在茂树之下,给儿孙们讲起那个叫韩愈的人,讲起那篇《送李愿归盘谷序》,讲起那首歌。
“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
歌声在盘谷中回荡,穿越千年,至今犹在耳边。
而韩愈的《送李愿归盘谷序》,也果然如李愿所言,传世了。后人读之,无不感叹其“语言形象生动,声调铿锵”,尤其是“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两句,更是将势利之徒的卑微之状描绘得入木三分,神形毕现。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篇文章背后,是一个朝堂上的抗争者,和一个山林中的隐士,跨越一生的友谊。
以及,一个永远没能实现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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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送李愿归盘谷序》原文及释义】
原文:
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 友人李愿居之。
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
“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污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
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可以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往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远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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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本文是一篇近于抒情散文的名作。首段先写盘谷之美,然后引出谷中的归隐者——李愿。
次段借李愿的长篇自白,表达了作者对于声威赫赫的高官达贵们的鄙视,对于高洁不污的归隐者的赞美,和对于名利之徒的嘲笑。
末段是作者的一首酒歌,韩愈借此吐露了他当时因为丢官而产生的压抑心情。表现了他对隐居生活的向往,和对当时昏乱的社会政治的愤懑。
作者以酣畅的笔墨,淋漓尽致地刻画了官僚们的奢靡排场奔名逐利者的卑屑丑态,和归隐者的冷落境况,充满了强烈的愤世嫉俗的批判精神。
本文的语言形象生动,声调铿锵,如“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两句,就把势利之徒的卑微之状描绘得入木三分,神形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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