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韩 愈6
(二)韩愈作品
5、《送孟东野序》
【韩江夜话:不平则鸣(历史故事)】
1)
唐贞元十二年,深秋。长安城外,灞桥烟柳已失了翠色,被连日来的冷雨打得垂头丧气。官道两旁,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又重重地摔在泥泞里。
韩愈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站在桥头的凉亭下。他手里捏着一只粗瓷酒盏,盏中浊酒微温,却没心思喝。远处,一匹瘦驴驮着个同样清癯的老者,慢吞吞地朝这边踱来。
驴背上的人,正是孟郊,字东野。这一年,孟郊已经四十六岁了,刚得了溧阳县尉这么个九品小官,正要赶赴江南上任。
“东野兄,来迟了。”韩愈迎上去,搀扶孟郊下了驴背,触手所及,皆是骨骼嶙峋。
孟郊苦笑一声,面上皱纹像被风霜刻过:“长安居,大不易。临行前又典当了几卷旧书,才凑齐了盘缠,耽搁了。”
亭中早已备下薄酒粗蔬。两人对面而坐,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韩愈先开口,他指着亭外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的荒草,问道:“东野,你说这草,为何会出声?”
孟郊一愣,随即答道:“风吹之故。”
“那流水呢?”韩愈又指着桥下湍急的河水。
“石阻之故,或是地势倾泻之故。”
韩愈抚掌,眼中精光一闪:“着啊!草木本无声,风挠之则鸣;流水本无声,遇险滩激石则鸣。
就连你我这手中的金樽玉盏,若是无人击打,也不过是死物一件。万物皆然,人心亦然。”
他起身,负手望向长安城灰蒙蒙的轮廓,声音低沉了下去:“东野兄,你我这半生,饱读诗书,为何心中总有一股郁郁之气?为何歌时有思,哭时有怀?”
“那并非无病**。而是因为这世道,偏要挠我们的心,阻我们的路,炙我们的肝肠。心中有物阻塞,不平,所以不得不鸣啊!”
孟郊端起酒盏,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了自己这几十年的坎坷——少年失怙,中年丧妻,三番应试,如今鬓发斑白,才得了这么个芝麻官。
他心里苦,却说不出口。今被韩愈一语道破,眼眶不由得酸涩起来。
“退之弟,你说得不差。只是……”孟郊声音嘶哑,“我这等微末之鸣,又有谁人肯听?”
韩愈猛地转身,酒意上头,面色泛红:“东野此言差矣!鸣者,岂在乎听者多少?在乎真与不真!”
他索性拎起酒坛,给自己和孟郊满上,声音高亢起来:“你听我说!上古之时,大禹治水,功成而鸣,那是吞吐山河的洪钟;周公制礼,万世师表,那是金石交击的雅乐。”
“到了周室衰微,圣人不出,孔子周游列国,四处碰壁,可他的鸣声,比钟鼓还大,比日月还远!为何?因为他心中有天道,不平于礼崩乐坏,所以他鸣!”
2)
韩愈在亭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嘎吱”的碎响:“再往后,庄周穷困潦倒,卖草鞋为生,他笑世人,骂权贵,写出那些荒唐奇幻的文字,那是野鹤唳云,虽孤寂,却响彻千古。”
“屈原行吟江畔,面容枯槁,他那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至今听来,还有金石裂帛之声!”
“再看看魏晋那些所谓的高士,清谈玄理,声调倒是好听,可浮于表面,节拍急促,辞藻虽华丽,骨子里却是软的、散的!那是没了骨头的鸣声,空洞而杂乱!”
韩愈一掌拍在石桌上,杯中酒水溅出,他直视孟郊,“而我朝开国以来,陈子昂摔琴呐喊,李白斗酒诗百篇,杜甫忧国忧民,他们哪一个顺遂了?”
“他们哪一个没有被这世道折磨得遍体鳞伤?可正是那些伤痕,才让他们发出的声音,有了直刺人心的锋芒!”
亭外的风雨似乎更急了些,寒意从四面涌来。孟郊原本佝偻的脊背,却渐渐挺直了。他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十七岁的韩退之,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剑,言辞犀利,热血滚烫。
韩愈缓了缓语气,走到孟郊面前,按住他的肩膀:“东野,你问我,你这微末之鸣谁人肯听?那我告诉你。李白杜甫陨落后,这大唐的诗坛寂静太久了。”
“而如今,我观天下善鸣者,你孟东野算一个!你的诗,字字从肺腑里抠出来,句句带着寒门的硬骨头。你之鸣声,高越魏晋,直追汉古。”
“我韩愈与人论诗,常说你的诗有‘硬语盘空’之势,那是一股气,一股不甘沉沦、宁折不弯的志气!”
孟郊抬起头,眼中的阴郁被一种滚烫的东西慢慢融化。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哽咽。
韩愈深知孟郊此去江南,做了个管捕盗、判狱的小官,心中必是屈辱万分。他退回原位,提起酒坛,为两人的盏中添满,语气又沉静了下来:
“东野兄,我知道你放不下。你觉得年近半百,屈居下僚,此去江南,心中有块垒难消。可你想想,古往今来,善鸣者何曾都是高官显贵?”
3)
他端起酒盏,敬向长安,又敬向江南,最后敬向孟郊:
“这天意难测。有时,天让你高居庙堂,是想让你替国家敲响盛世之钟,唱和太平,那是‘鸣国家之盛’。”
“而有时,天偏偏要让你穷困潦倒,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让你在愁苦中磨砺心志,那是为了让你在漂泊流离中,发出属于自己的孤鸿之声,那是‘自鸣其不幸’!”
“但这二者,哪一者更直指本心?哪一者更能流传千古?那些庙堂之上的应和之声,百年后谁还记得?而你孟东野在这寒秋冷雨里敲击出的诗句,字字凝血,千年后读来,依然能让人感受到你心中的那份不平!”
孟郊霍然起身,双手捧起酒盏,对着韩愈深深一揖:“退之弟!我一向自怨自艾,总觉得自己是天地间最不得志的人。”
“今日听你一席话,方知这‘不得志’,也许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大恩赐!它让我有苦可诉,有愤可泄,有满腔的不平,可以化作诗句,去敲打这铁一般的世道!”
他仰头,将满盏浊酒一饮而尽,滚烫的酒液滑过喉咙,像一道火线,烧尽了胸中大半的寒凉。
雨停了。天边竟透出一缕惨淡的夕阳,照在灞桥的积水洼里,金蛇狂舞。
韩愈扶着孟郊上了瘦驴。孟郊回头,眼中再无先前的迷茫,反而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与倔强。
他扬鞭指了指南方:“退之,我这就去了。此去江南,或许官场腌臜,或许民生多艰,但我心里有底了。”
“风挠我,我便如草作响;石阻我,我便如水奔腾。他们若要让我闭嘴,我偏要发出一两声惊天动地的响动来!”
韩愈大笑,拱手为礼:“如此,我便在长安,等着听东野兄的‘金石之声’!”
驴蹄踏着湿漉漉的官道,得得远去。韩愈独立凉亭,目送那个清瘦的背影融进残阳暮霭里。他忽然想起《论语》中那句话——“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谁说只有太平盛世的赞歌才配叫作“鸣”?这天地之间,那些孤独者、失意者、挣扎者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不平之音,才是穿越历史烟云、最撼动人心的雷霆。
韩愈收回目光,转身回城。秋风再起时,他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孟郊在江南月下,对着一江寒水,呕心沥血吟出的诗句。那是属于大唐,最骄傲也最悲怆的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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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送孟东野序》原文及释义】
原文: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趋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
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以鸣。夔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绝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词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德,莫之顾耶?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
唐之有天下,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高出魏晋,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翱、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耶?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则悬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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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公元796年(唐德宗贞元十二年),孟郊在屡试不第之后考中进士,五十岁时始任溧阳县尉。韩愈的这篇序文,就是在孟郊南下赴任前所作。
全篇以一“鸣”字立论。第一段,从自然界的“物不平则鸣”推论到人事,多方取譬,反复阐述,说明人是因为对客观现实有所感触而不得不“鸣”。
第二段,则以历史上各个时代的“善鸣者”为例,说明人之“鸣”是一种社会现象,每个时代总会产生自己的“善鸣者”,通过他们反映出不同的时代精神。
第三段,从唐朝文学发展史的角度,评价和肯定了孟郊的文学成就,称赞孟郊之鸣“信善矣”,
最后推论到“天意”作结,认为或者“在上”而“鸣国家之盛”,或者“在下”以“自鸣其不幸”,都是天意所决定的。
实际是假借天意来指责当时的执政者不能重用人才,而为孟郊抒发内心的不平。
文章由草木、水、金石,以及四季的推移变化,引出“人之于言也亦然”;
由唐尧虞舜时代的咎陶、夏禹,而下及唐朝的孟郊等人,文笔纵横恣肆、寓意深远,动荡流走,富有生气,显示了韩文的独特风格。
加之本文运用了较多的排句和偶句,连类引发,一气贯注,更助成了浑浩流转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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