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高 适
【燕歌行(历史故事)】
1、
潼关的夜风裹着黄河的泥沙,从箭垛的缝隙间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高适披着旧羊裘,坐在城楼角落里抄写军报,笔尖在“粮草告急”四个字上顿了顿,墨汁洇开一小团黑云。
他今年五十三岁了。五十三岁,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年纪,他却在这座雄关的冷风里,替哥舒翰将军打理文墨。灯芯噼啪一响,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宋州的那场大雪。
那时他刚满三十,第三次落第,盘缠将尽,住在城南一座破庙里。庙里漏风,他就把所有的诗稿都铺在身上御寒。那夜雪下得急,庙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裹着猩红斗篷的年轻女子踉跄进来,怀里抱着个瑟瑟发抖的孩童。
“求先生收留一夜。”女子摘下兜帽,露出苍白的脸,“我和弟弟从蓟北逃来,马匹冻死在半路上了。”
高适连忙让出火堆旁的位置,又把自己仅有的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孩童饿极了,接过饼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女子轻轻拍着弟弟的背,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诗稿上。
“《燕歌行》?”她捡起一张,“先生写边塞诗?”
高适苦笑:“不曾去过边塞,只是读前人诗作,心向往之罢了。”
女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刀锋般的冷峭:“没去过边塞的人,倒写‘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先生可知,我爹就是蓟北军营里的校尉,去年冬天,三千将士困在狼山,断粮七日,将军的帅帐里还在彻夜宴饮。我娘带着我和弟弟去送寒衣,路上遭遇溃兵……我爹战死了,我娘用身体护住我们,背上挨了十七刀。”
她撩起衣袖,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这是我自己剜的腐肉。先生,真正的边塞不在诗里,在血里。”
火堆噼啪一声炸开火星。高适望着女子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怀里那些诗句轻飘飘的,像庙外纷飞的雪沫,落在地上就化了。
那夜之后,女子和弟弟继续南行。高适把身上最后几文钱塞给她,女子走到庙门口,回头说了句:“先生若真想知道边塞是什么样,就该自己去看看。诗写得再好,不如摔断一根肋骨来得明白。”
这句话像一颗楔子,钉在高适心里二十年。直到四十六岁那年,他中了有道科,当了封丘县尉,日日催租逼税,看着百姓典儿卖女,终于忍无可忍,辞官西行。
他要去边塞。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些诗句里描写的“大漠穷秋塞草腓”,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哥舒翰收留了他。第一次踏上军营的那天,高适就摔断了肋骨——不是打仗,是下马时踩空了脚蹬。
老军医给他缠绷带时直摇头:“五十岁的人了,不在家抱孙子,跑到这苦寒之地来做甚?”
高适疼得龇牙咧嘴,却想起那个雪夜女子的笑容。他知道了。他现在真的知道了。
2、
此刻,潼关城楼上,高适搁下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片刻后,一名斥候浑身是血地冲上来:“报——安禄山叛军突破井陉关,前锋距潼关不足二百里!”
整个城楼瞬间炸开了锅。高适攥紧了手中的军报,纸上的“粮草告急”四个字此刻看来格外刺眼。他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老了,真老了,可偏偏在这把年纪,遇上了大唐开国以来最大的劫难。
“将军何在?”他问。
“在……在帐中。”斥候欲言又止。
高适提了盏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往帅帐走去。掀开帐帘的瞬间,酒气扑鼻而来。哥舒翰歪在虎皮椅上,手里还攥着酒杯,面前的地图上,潼关以东的城郡已经被朱笔圈去了大半。
“达夫,”老将军抬眼看他,目光浑浊,“你说,皇上让我守关,是信我,还是疑我?”
高适沉默片刻。帐外风声如鬼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将军,叛军将至。”
“我知道。”哥舒翰把酒杯重重一墩,“可我的兵,三天没吃过饱饭了。朝廷的粮饷呢?全被杨国忠那厮截在长安城外发霉!达夫,你写诗写得好,你告诉我,这仗怎么打?”
高适盯着地图上那些朱红的圆圈,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女子说的话——将军的帅帐里还在彻夜宴饮,三千将士困在狼山,断粮七日。历史是个圈,兜兜转转,又绕回来了。
“将军,”他慢慢开口,“我在封丘当县尉那年,见过一桩事。有个老农,家里最后一只鸡被催租的衙役抢走了,他老婆哭得晕死过去。老农一声不吭,从灶台下摸出把柴刀,追出去五里地,把那衙役的耳朵削了下来。”
哥舒翰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后来我问老农,不怕杀头吗?老农说,怕,但鸡没了,老婆也活不成了,两条命换一只耳朵,值。”
高适顿了顿,“将军,潼关若失,长安必危。长安危,则大唐亡。咱们身后是千万百姓的‘鸡’,这仗,不想打也得打。”
哥舒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高达夫啊高达夫,你一个写诗的,倒比我这打了半辈子仗的还明白。”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抽出佩剑,“传令,整军备战!”
然而,该来的终究来了。
六月初七,哥舒翰被迫出关迎战,灵宝一战,唐军大败。高适在城楼上眼看着二十万大军像麦子一样被叛军收割,黄河水三日赤红不褪。
哥舒翰被俘,潼关失守。高适骑上快马,从小路往西追赶玄宗的车驾。
马背上颠簸的时候,断过的那根肋骨隐隐作痛。他忽然想起那夜宋州破庙里的火光,想起那个女子说:“诗写得再好,不如摔断一根肋骨来得明白。”
他摔断过肋骨了。他见过真正的“大漠穷秋”了。可此时此刻,他宁愿自己一辈子都缩在宋州那间破庙里,做那个没去过边塞却敢写边塞诗的狂妄书生——
至少那样,大唐还是大唐,潼关还在,二十万将士的血不会把黄河染成赤色。
3、
追上玄宗的第三天,高适被擢为谏议大夫。他跪在金碧辉煌的临时行宫里,听着满朝文武争论该逃往蜀中还是灵武,忽然又想起那年雪夜,女子手臂上那道自己剜肉留下的疤。
十七刀。她娘挨了十七刀护住儿女。大唐这具身躯上,如今也挨了安禄山的十七刀、十八刀、无数刀,可朝堂上这些人,还在为往哪条路逃命而争吵不休。
他抬起头,望着龙椅上那个鬓发苍苍的皇帝,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言。”
满殿寂静。
“臣年轻时写过一首《燕歌行》,其中有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那时臣不曾到过边塞,是听人讲述之后臆想而作。如今臣亲眼见了潼关之战,方知当年写得轻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真正的边塞,比诗里残酷万倍。真正的‘美人帐下犹歌舞’,也并非美人有过,而是……而是掌兵之人,忘了身后还有千万百姓。”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看清,那个当年给他讲述边塞故事的女子,那个手臂上带着刀疤、在雪夜里敲开破庙门的女子,此刻如果站在这里,大概会冷笑着问一句:“高先生,你现在,可算明白了?”
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可这明白的代价,是一座潼关,二十万亡魂,和一个摇摇欲坠的大唐。
行宫外的夕阳沉下去了,像一滴巨大的血,缓缓渗进西边的山峦。高适站起身,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
他走到窗边,望着来路的方向——那个方向,潼关已失,黄河泛赤,蓟北的少妇们大约正在城南哭断肝肠,而征人们,再也不能回首了。
他摸到怀里那份旧诗稿,指尖摩挲过“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几行字。李将军在时,大约也不会让士兵饿着肚子守关吧。
可李将军已经不在了,现在守在这残破江山上的,是他高适,是杜甫,是千千万万个终于“摔断肋骨”才看清世事的人们。
夜风吹进来,把诗稿吹得哗哗作响。高适慢慢提起笔,在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
“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元戎出塞而还者,作《燕歌行》以示适……今观潼关事,方知昔年浅薄。边塞不在诗里,在血里;将军不在史书里,在百姓哭不出的眼泪里。记于至德元载秋,潼关破后第七十三日。”
笔落。灯灭。行宫外,不知哪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羌笛,吹的竟是蓟北老调。高适闭上眼睛,两行浊泪终于滑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在宋州破庙里凭想象写边塞的诗人了。他是潼关的亲历者,是大唐的谏议大夫,是一个终于“明白”了的、五十六岁的老人。
而那份明白,沉得像一块墓碑,压在他往后所有的岁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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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高适小传、《燕歌行》原诗及释义】
小传:
高适(702~765你)字达夫,唐朝渤海郡蓨县(今河北景县)人。青年时期仕途不甚得意,只在梁、宋(今河南东、北部)一带漫游,写写诗。
到四十多岁时,他的诗名越来越大,在别人荐举下,中“有道科”,才开始踏上做官的道路。
当了个封丘县尉,在这小官任上,高适很不称心;不久又到河西节度使哥舒翰那里掌书记。
安禄山叛乱,他协助哥舒翰把守潼关。哥舒翰吃了败仗,唐玄宗仓皇西逃,高适从小路赶上玄宗,擢谏议大夫,后又做过西川节度使等,终散骑常侍。
高适的诗里有一些同情民生疾苦的作品,不过,他创作的主要成就还在所谓“边塞诗”方面。
他从建功立业的心情出发,对边防一向很关心,还曾两度到过边远地区。
在这种思想和生活的基础上,他在作品中对舍身抗敌的壮烈行为进行了赞颂,对某些将官的腐败作风作了讥刺;
同时也真切生动地刻画了边塞风光。他的诗有《高常侍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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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并序)原诗:
开元二十六年,客有从元戎出塞而还者,作《燕歌行》以示适,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常轻敌一作,恒轻敌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薊北空回首。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无所有!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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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燕歌行》作为乐府古题,从曹丕以来,一向以描写“闺怨”为主要题材,突破这一藩篱的不多。
高适这一首能不受旧的传统所限,它主要描写有关防御方面的重大问题:
在敌情十分严重的局势下,尽管战士们舍身忘死,为国效命,但那些身居要职的将军们却十分腐败无能,致使战场上的形势不能得到根本的扭转。
因此,诗人不由得怀念起前代善战的名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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