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李 白 4
(二)李白作品
3、《将进酒》
【天生我材必有用(历史故事)】
(1)
黄河在长安以东三千里的地方拐了个弯,那水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东奔,日日夜夜,就没见它回头。
李白趴在酒肆二楼的栏杆上,看那条黄龙似的河吞掉太阳,又吐出来,换成月亮。
他今天第五次摸自己的头发了。早晨出翰林院时,还是乌青乌青的,怎么到了傍晚,鬓角就白得跟芦花似的?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忽然嘿嘿笑起来。明镜?哪用得着明镜,铜盆里的洗脸水照一照,就够吓人的了。
“岑夫子,你再不喝,这月亮可就真要掉进黄河里了。”
岑勋坐在他对面,筷子夹着一片羊肉,悬在半空,半天没往嘴里送。他看李白从中午喝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喝到掌灯,嘴皮子越来越利索,眼神却越来越散。
“太白,你醉了。”
“醉?”李白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了三跳,“我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个废物——天生我才,有个屁用!……”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软下来,低头去抠桌面上的一道裂缝,“散尽了,都散尽了。”
丹丘生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提着一坛新酒。他看看李白散乱的衣襟,又看看岑勋无奈的眼色,默默把坛子放在桌上。
“听说,”丹丘生慢慢坐下,“今早宫里传出旨意,说你……”
“说我狂。”李白抢过话头,把新坛子拍开,酒香扑出来,辣得岑勋直眨眼。
“说我‘非廊庙之器’,赐金——还——山。好听吧?金啊,沉甸甸的五十两,够买三匹马、一件狐裘,再请这满长安的酒鬼喝三天三夜。”
他忽然站起来,指着窗外黑沉沉的河道,“可买不回那一天!早晨还是青丝,晚上就成了雪——你们说,老天爷拿我当什么?当那河水?只管往东推,推到头,一头栽进海里,连个响声都不给!”
岑勋想劝,却被丹丘生按住了手腕。
李白自己倒笑了。他重新坐下来,把三只酒杯排成一排,挨个斟满。酒液荡出来,洇湿了桌面,像一小片黄河。
“唱个歌吧。”他说,嗓子忽然哑下去,“给你们唱个歌。”
他敲着杯沿,叮叮叮,叮叮叮,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钟鼓馔玉……不足贵……”
岑勋和丹丘生跟着他哼,三个人六只眼睛都被酒气熏得发红。
“古来圣贤皆寂寞……”李白唱到这一句,停住了。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曹植知道。他知道。当年在平乐观,斗酒十千,他笑得比谁都响,可回去以后呢?写诗,一首一首地写,写‘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你们说他快活吗?”
(2)
没人答他。酒肆楼下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亥时了。
李白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站起来,满屋子转圈。他踢翻了一个空坛子,坛子骨碌碌滚到墙角,撞碎了。
他又去扯自己的外袍——那件织锦的、绣着团花的白袍子,是去年玄宗赏的。
“五花马!千金裘!”他冲着空荡荡的酒肆喊,声音劈了叉,“呼儿将出换美酒——听见没有?换——美——酒!”
小二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动。岑勋赶紧掏钱袋,却被李白一把攥住手腕。那手劲儿大得出奇,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出。”李白盯着他,眼白里全是血丝,“我什么都出。头发也出,才气也出,名声也出——都拿去,换一坛,就一坛,让我再醉一次。”
他说完这话,手松开了。人软软地往下溜,岑勋和丹丘生一边一个架住他,才没让他滑到桌子底下去。
李白闭着眼,嘴角还翘着,像是在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最后几个字:
“……万古……愁……”
窗外,黄河依旧在夜里流着,无声无息。月亮升到中天,清冷冷的,照着满桌杯盘狼藉,照着他鬓边那几根白发,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丹丘生把李白的外袍脱下来,叠好,搭在自己臂弯上。那袍子滑溜溜的,带着酒气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御香。岑勋轻声问:“送他回去?”
“让他靠一会儿。”丹丘生说,“等黄河水流累了,他也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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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将进酒》原诗及释义】
原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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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将进酒》,汉乐府诗题,属《鼓吹曲•饶歌》。古词有“将进酒,乘大白”,写饮酒放歌(《乐府诗集》卷十六)。
元萧士赟说,《将进酒》是《短萧饶歌》,“唐时遗音尚存,太白填之以申己意耳。” 本篇大约写于出翰林“赐金还山”之后。
当时李白胸中积郁很深,本篇抒发了感慨,但主要是以豪迈的语言表达了他乐观自信、放纵不羁的精神。
当然,诗中流露出纵酒行乐的情绪是消极的,应当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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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风行》
【人今战死不复回(历史故事)】
(1)
幽州的冬天,能把骨头冻裂。
那雪不是落的,是砸的。一片比一片大,铺天盖地地往下灌,灌进燕山的褶皱里,灌进长城残破的垛口里,
也灌进这间矮趴趴的土屋里——从门缝钻进来,从窗纸的破洞里扑进来,在灶台上凝成一层白霜。
阿凝蹲在灶前,伸手去够那把斧子。
斧柄上缠着麻绳,是去年开春他离家时新换的。她说,麻绳糙,磨手。他说,糙了好,攥得牢。
她记得他说这话时正把斧子别在腰带上,转身去牵那匹瘦马,马鞍旁挂着一只虎纹皮箭囊——那是他们成亲那年,他猎了只虎,亲手鞣的皮,一针一线缝了整整一个冬天。
“提剑救边去。”村里人都这么说。可阿凝知道他没剑,他只有那把砍柴的斧子和二十支白羽箭。箭是县尉发的,羽是雁毛,白得像今天这雪。
她蹲在那儿,斧子提在手里,却没往灶台上劈。她只是看着墙角的那个箭囊。
虎纹还在,皮面却蒙了一层灰,灰上又结着蛛网,一只肚子滚圆的蜘蛛慢吞吞地爬过那“虎”字的眼睛。
“别动它。”她每天对自己说。“他回来要用的。”
可今天她站起来了。她走到墙角,把箭囊摘下来,抖了抖,蛛网断裂,蜘蛛慌慌张张地跌进柴堆里。
她伸手进去摸——八支。少了十二支,从去年二月起,每月没一支。
头一支是二月没的。她记得清楚,那天她听见黄河凌汛崩裂的响声,从南边隐隐传来。她心里一紧,觉得什么东西碎了。
果然,三天后里正来报,说长城口子破了,死了十七个人,名字还没核全。
她不信。她每天黄昏倚在门框上,朝北望。风从燕山口灌进来,推着她的身子,像推一片叶子。
她的眉毛渐渐拧成了一个结,再也不曾松开。村里人叫她“双蛾”——不是蛾眉的蛾,是忧愁的蛾,扑棱着翅膀,撞不进那扇永远半开的门。
(2)
七月,第二支箭没了。八月,第三支。九月连着没了两支。她不哭了。
十月开始,她改了主意,每天早晨也去门口站一站,手里攥着剩下的箭,一支一支地数:八、八、还是八。数完了,她就把箭放回囊里,拉紧系口的牛皮绳。
今天她没数。
她把箭囊里的八支箭全倒在地上,白羽散了一摊,像折翅的鸟。她蹲下去,一支一支捡起来,拢在怀里,抱到灶膛口。
柴火已经熄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她划了火石,火星溅到干草上,腾起一小团蓝幽幽的火苗。她把第一支箭搁上去。
羽先着,烧得很快,一股焦臭味钻进鼻子里。接着是竹杆,“啪”地一声裂开,铁箭头“当啷”掉在灶灰里。
第二支。第三支。
她烧得很快,脸上没有表情。火光映着她的脸,那脸上横竖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二十七岁的人,看着像四十。
两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支出来,上面凝着没干的泪痕,又被火烤干了,结成一粒粒白碱。
第七支烧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手。
最后一支还在怀里。她把它抽出来,举到眼前看。箭杆上刻着一个小字——“凝”。
是她用簪子尖歪歪扭扭刻上去的,怕他拿错了别人的箭。她看着那个字,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却没出声。
然后她把最后一支也塞进了火里。
火突然旺了一下,把那“凝”字舔得发红,卷曲,变黑,最后碎成灰末子,飘起来,和窗外飞进来的雪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雪。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身子晃了晃。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风一过,叮叮当当地响,像谁在碰酒杯。
她想起他临走那夜,也是这样的风声。他说:“黄河的土能捧起来堵口子,可这北风里的雪,堵不住。”
现在她明白了。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她没关门。就让那雪往屋里灌吧。她退回灶膛边,坐下来,手伸向那堆灰烬,指尖碰了碰,烫得缩回来。
然后她把手揣进袖子里,靠着墙,看门外的雪一片一片地砸进来,慢慢把地上的八枚铁箭头盖住——黑乎乎的小东西,像八颗冻僵的种子,等着春天,等着一个回不来的人。
屋外,燕山的雪越下越大了。轩辕台的石阶被埋了一多半,只剩最高的那级露在外面,像个沉默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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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北风行》原诗及释义】
原诗: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
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
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
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
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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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首诗作于752年(天宝十一年)秋游幽州时。鲍照有《北风行》,咏北风雨雪,行人不归。
李白此篇仿拟鲍作,突出幽州气候严寒及思妇念夫远征死亡的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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