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陶渊明1
小传：
陶渊明（365—427年），一名潜，字元亮，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市西南）人。
陶渊明生于晋宋易代之际的一个封建官僚家庭，少年时代家境贫困。二十九岁任江州祭酒，此后又做过几任参军一类的小官，每任时间都很短。
因不满当时的腐败政治和门阀制度，在做了八十多天的彭泽县令后，弃官归隐，过了二十年的田园生活。
死后，友人私谥“靖节”，世称靖节先生。由于亲自参加劳动和接近农民，他对农村生活体验较深，擅长于描绘农村景色和村居生活的田园诗，世称“田园诗人”或“隐逸诗人”。
作品内容真切，感情深厚，表现了朴素的自然美；并痛斥当时社会政治的腐败，表现了不愿与黑暗现实同流合污的高尚情操。
但陶诗既如钟嵘所谓“古今隐逸诗人之宗”，却还有鲁迅所说“｀猛志固常在’之类｀金刚怒目’式”的内容，寓寄诗人的政治态度。
由于陶诗有超越现实，乐天安命的思想倾向，也给后世文人带来一些消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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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归去来（历史故事）】
东晋义熙元年十一月，彭泽县衙后堂。
案上摊着一份公文，陶渊明提笔蘸墨，悬腕许久，墨汁将滴未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县吏满头大汗闯进来："明府，督邮使者已经到了郡里，着明府速速整冠束带去迎。"
陶渊明搁下笔，走到窗前。窗外几株枯柳在风中瑟瑟，远处田埂上有农人正弯腰拾掇什么。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
"我已写好了辞呈。"他指着案上那方素笺，"你替我送去郡里。"
县吏张大了嘴。他知道这位明府来彭泽不过八十多天，每日里不是看山就是看云，偶尔下田走走，回来便在纸上写写画画。可这么干脆地辞官——
"明府，那督邮是郡里派来的，若是怠慢了……"
"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陶渊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县吏还想说什么，见他神色坚定，只得捧了辞呈退下。
当夜，陶渊明解下印绶挂在梁上，只带了几卷书、一领旧衣，便出了县衙。月色很好，照得官道一片白茫茫。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初入仕途那日，也是这样好的月色，他坐在牛车上，怀里揣着江州祭酒的任命文书，心里满是匡时济世的豪情。三十年了——他从江州到荆州，从参军到县令，换了几任官职，见识了太多门阀子弟的白眼，听惯了太多官场上的虚辞。
不知不觉到了柴桑地界。远处有犬吠声，隐约有灯火。他加快了脚步，再转过一个山坳，便看见了自家那几间草屋。院子里静悄悄的，篱笆上爬满了枯藤。他推开虚掩的柴门，月光涌进来，照见墙角那把扔了多年的锄头，铁锈斑驳。
"回来啦？"屋里传来妻子温柔的声音，"灶上还温着粥。"
他应了一声，没有进屋，而是走到屋后那块荒地上站定。月光下，野草疯长，几乎没了膝盖。他弯腰拔了一把，露水打湿了袖口。来年开春，这里要种上豆子。
第二天清早，村里人看见陶渊明挽着裤脚在荒地里锄草，都不禁停住了脚。有人摇头，有人叹息。陶渊明却浑然不觉，只埋头干活。锄头很沉，久不劳动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转过年来，草屋前后添了几株桃李，是春上从邻村移来的。榆柳也发了新枝，密密地荫着后檐。每天清早，他便荷锄往南山的坡地去。那片地贫瘠，豆苗长得稀稀拉拉，野草却疯狂地窜。他弯腰拔草，直起身来擦汗时，常常看见南山静静的横在眼前，青翠如洗。
一日傍晚回来得晚了，山间小径两旁的草木几乎将路封住。他挑着空锄头走在前面，妻子提着一篮新摘的豆荚跟在后面。夕露打湿了青布衫，凉凉的贴着后背。妻子说："衣裳都湿了，明日再加件衫子。"他笑着摇头："不妨事。"
走到村口时回头望去，暮色里的村庄笼着袅袅炊烟，几处灯火明明灭灭。忽然听见自家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大约是又为谁多分了半块饼在争抢。陶渊明加快脚步，推开柴门，看见三五个邻家的孩子正围在石桌前，桌上摆着妻子新蒸的米糕。
"阿爷！"小儿子举着半块糕跑来，"隔壁阿伯说您从前做过大官，大官什么样？"
陶渊明蹲下来，擦了擦儿子脸上的糕屑："大官啊，就是每天要穿很紧的衣裳，说很多不想说的话。"
"那还是做农夫好。"儿子想了想，认真地说，"农夫可以吃米糕。"
陶渊明哈哈大笑，声震屋瓦。惊得榆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在暮色中盘旋一圈，又落回原处。
那天夜里，他坐在灯下铺开素笺。妻子在一边缝补白日里划破的衣衫，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细的声响。他提笔写道："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写到"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时，他停住了笔。窗外月光正好，南山在月色中静默如古佛。他忽然想起那个弃官归来的夜，想起辞职书上他写下的那句话——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原来归去来兮，归去的不是田园，是那颗在樊笼里困了三十年的心。
他搁下笔，吹熄了灯。黑暗中，豆田里的蛙声正一声一声地响起来，响亮而自在，像是整个南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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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陶渊明作品及释义】
《归田园居》原诗：
其一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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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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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归田园居》原作五首，这里选二首。作者在405年11月间辞去彭泽县令归田园居，这些诗可能写于第二年。
第一首，自述他辞职归田的愉快心情，表现了他对污浊社会的憎恶和对田园生活的热爱。
诗中多用比喻来概括自己的经历，用朴素自然的语言和白描的手法创造了宁静安谧、淳朴自然的意境，表现了田园生活的情趣，透过这一些，表露出他对现实社会的深恶痛疾。
第三首，描述种豆的劳动生活和对劳动的热爱，表达他安心田园生活、厌弃仕途的思想感情。这首诗用朴素自然的语言，创造了一个带着月色、从草木丛生的小径上荷锄归来的劳动者的形象，即景抒情，抒发他的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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