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郭 璞
小传：
郭璞 （276—324年），字景纯，河南闻喜（今山西闻喜县）人。他博学有高才，注释过《尔雅》、《山海经》、《楚辞》等书。
他又精通阴阳、算历、天文、卜筮。西晋灭亡，他随晋室南渡。后因反对王敦谋反，被杀。他是南渡之际的重要作家之一，诗賦都很有名。
诗作二十二首，以《游仙诗》十四首为代表。诗篇富于文采，抒情成分较浓，形象也较丰满生动，不象当时流行的玄言诗那样平淡寡味。
但诗中宣扬的全身远祸的遁世思想，是有消极影响的。作品有《郭弘农集》辑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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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踪迷途（历史故事）】
建兴三年的春天，建康城外的石头津码头飘着细雨。
郭璞站在船头，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刚刚拒绝了琅琊王司马睿的征辟——那个据说将来要做皇帝的人，派来的使者还杵在岸上，手里捧着一卷帛书，脸色青白不定。
“郭先生，王上说了，只要您肯入幕，军谘祭酒的位子虚席以待。”
郭璞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枚古钱，随手抛入江水。
“你回去告诉王上，”他头也不回地说，“我算过了，他的龙椅还要等三年才能坐稳。这三年里，我另有去处。”
使者目瞪口呆。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议论天命，可偏偏郭璞敢——整个建康城都知道，这个从河东闻喜来的青年，卜筮之精，前无古人。
江雾渐浓，郭璞解缆离岸。船入江心时，他低声吟道：
“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
船夫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只觉得这个雇主的眼睛里，有雾也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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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璞的目的地是青溪山。
那是一座藏在会稽郡深处的野山，人迹罕至，当地人只说“山里有鬼”。郭璞却背着竹篓，拿着一卷《山海经》注稿，一步步往云雾深处走。
第三日黄昏，他终于在山腰找到了那座道观。
观门半掩，蛛网垂落，像是几十年没人来过。但郭璞推门时，门轴转得异常轻快，像是刚刚被人上过油。
院内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是温的。旁边压着一片竹简，上面刻着一行字：
“知君远来，以茶代酒。”
没有落款。
郭璞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汤清碧，入口回甘，他在袅袅热气中闭目片刻，忽然笑了。
“鬼谷子前辈，”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说，“两千年前的茶，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山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石桌上那壶茶，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化为一捧尘土，竹简上的字迹也悄然消失。
他提笔在带来的注稿末页写下：
“青溪千余仞，中有一道士。云生梁栋间，风出窗户里。借问此何谁，云是鬼谷子。”
墨迹未干，一只白鹤从云中落下，在院中踱了三步，复又冲天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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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元年的秋天，郭璞已经在建康住了七年。
这七年里，他为司马睿——现在已是晋元帝——占卜过军国大事，也为市井百姓推算过婚丧嫁娶。他的名声越来越大，王府的马车每天在门外排成长龙，可他依然穿着七年前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这天夜里，他独坐灯下，翻检年轻时的诗稿。那些游仙诗写得汪洋恣肆，仿佛他真的见过赤松子、浮丘公、洪崖先生在天上饮酒。
“放情凌霄外，嚼蘂挹飞泉。赤松临上游，驾鸿乘紫烟。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
他默念至此，忽然起身推开窗。
夜空澄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哪有什么仙人？他在心里苦笑。那些霓裳羽衣、玉阙金阶，说到底不过是他描给世人看的一场幻梦。而真正的他，深陷在这滚滚红尘里，为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占卜凶吉，为一个个患得患失的权贵推算命数。
他这样的人，本该是“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的。
可他没有走。
因为他算到了——算到了王敦要反，算到了晋室将危，也算到了自己会死在那一场乱局里。天数清晰得像写在掌心的纹路，他却偏偏要走最凶险的那条路。
“知其不可而为之，”他提笔在诗稿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是谓游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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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宁二年的夏天，郭璞被王敦召入府中。
大将军王敦设宴于武昌，席间屏退左右，只留郭璞一人。酒过三巡，王敦放下酒杯，盯着郭璞的眼睛说：
“我昨夜梦见一石压心，先生为我卜一卦。”
郭璞取出蓍草，从容布卦。炭火毕剥作响，满室檀香缭绕，他低头看着卦象，沉默了很久。
“如何？”王敦追问。
“此卦——”郭璞抬起头，目光平静，“大凶。”
王敦的脸沉了下来。“先生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将军欲举事，事必不成。”郭璞一字一句地说，“若就此收手，可保阖族平安。”
席间静得能听见漏壶的滴水声。王敦慢慢站起身，高大身影遮住了大半烛光。他低头看着这个瘦削的青衫术士，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那你可算到自己今日的寿数？”
郭璞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青溪山那个空无一人的道观里，他对着石桌上的温茶、对着两千年前的茶香，对自己许下的那个承诺。
“算到了。”他说。
“悲来恻丹心，零泪缘缨流。”
这是他最后一首诗。没有人听见他念出声——当王敦的侍卫持刀而入时，郭璞正转头望向窗外。武昌的夏夜，有一颗流星无声无息地划过天际。
他想起那一夜在建康，他推开窗看银河，心里明白却还是选择留下。
大概所谓游仙，从来不是飞升羽化。而是在看透一切之后，依然敢为那个明知必败的结局，认真地走完每一步。
鲜血溅上青衫的那一瞬，郭璞觉得自己终于飞起来了——像白鹤，像流星，像他在诗里写过的每一缕乘风而去的游魂。
从此天地之间，再无挂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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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有人在会稽青溪山的旧道观里发现了一卷手稿。墨迹已淡，但字迹清隽如初。最后一页上，有人用不同的笔迹添了一行批注：
“先生一生，以游仙诗惑世人，世人皆以为先生慕仙。及至临难，从容赴死，方知先生所求者，非仙也，乃心之自由。”
山风穿堂而过，吹散满案尘灰。窗外白云悠悠，像是两千年前鬼谷子留下的那壶茶，还在等下一个懂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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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郭璞作品及释义】
《游仙诗》原诗：
《游仙诗十九首·其一》
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
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
临源挹清波，陵冈掇丹荑。
灵溪可潜盘，安事登云梯。
漆园有傲吏，莱氏有逸妻。
进则保龙见，退为触藩羝。
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
《游仙诗十九首·其二》
青溪千余仞，中有一道士。
云生梁栋间，风出窗户里。
借问此何谁，云是鬼谷子。
翘迹企颍阳，临河思洗耳。
阊阖西南来，潜波涣鳞起。
灵妃顾我笑，粲然启玉齿。
蹇修时不存，要之将谁使。
《游仙诗·逸翮思拂霄》（常被视为第五首）
逸翮思拂霄，迅足羡远游。
清源无增澜，安得运吞舟？
圭璋虽特达，明月难暗投。
潜颖怨青阳，陵苕哀素秋。
悲来恻丹心，零泪缘缨流。
《游仙诗·翡翠戏兰苕》（常被视为第三首）
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
绿萝结高林，蒙笼盖一山。
中有冥寂士，静啸抚清弦。
放情凌霄外，嚼蘂挹飞泉。
赤松临上游，驾鸿乘紫烟。
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
借问蜉蝣辈，宁知龟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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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郭璞的《游仙诗》现存十九首（一说十四首），这里提供了流传较广、文学价值也颇受重视的其中几首原文。
郭璞的《游仙诗》并非纯粹描写神仙境界，而是借游仙以咏怀，在玄言诗盛行的两晋诗坛独树一帜。
诗中常以隐逸山林对比追逐功名的世俗生活，抒发对现实的批判与超脱尘世之愿。歌咏自己远行避世，追求隐逸生活，蔑弃富贵荣华的思想，流露出他对现实的不满。
但另一方面，也反映了作者人生观中逃避现实，害怕斗争的消极因素，应当予以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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