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阮籍
【夜不能寐(历史故事)】2
(接上一章)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马在门口等着,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他走过去,摸着马脖子,那马老了,鬃毛打结,脊背的骨头硌手。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没有往城里走,而是转了方向,往西。
西山。他听人说,山里有隐士,住在岩洞里,不种田,不纳粮,每日采薇而食,渴了饮山泉3一层,是霜。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霜是冷的,硬硬的,像细碎的盐粒,沾在指尖上,很快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草全死了。从根到叶,冻得透透的,轻轻一碰就断了,碎屑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草哪儿是土。
他站起来,望着那丛草,站了很久。
岁暮了。这一年,终究是要过去了。可下一年呢?他不敢想。
转身回屋的时候,脚碰到了门框,绊了一下。他没扶墙,就这么踉跄着跨过门槛,走进黑暗里。
门在他身后,虚虚地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唱。
夜半,梆子声从街巷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敲在骨头上。
他坐在榻沿,两眼睁着,望着窗纸上模糊的树影。睡不着。三天了,自那封举荐信从大将军府送来,他便再没合过眼。信上烫金的字还烙在脑子里——“阮籍才名卓著,堪为幕僚”——他笑了,嘴角扯了一下,像被风刮歪的烛火。
他起身,摸到琴。弦凉,指头触上去微微一缩。他坐下来,弹。不是曲,是气,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从指尖逼出去。月光从薄薄的帷帘漏进来,白得像霜,铺在膝头、琴面、青砖地上。风吹过来,撩起衣襟,凉意顺着脊背爬上去。他闭上眼,弦声忽高忽低,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墙走路。
远远的,野地里传来一声孤鸿的鸣叫,凄厉、短促,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紧接着,北边林子里有鸟扑棱棱飞起来,叫得慌,叫得乱。他手下一顿,弦音戛然而止。
窗外什么也没有。月照着空荡荡的庭院,树影横斜,像散架的骨头。他抱着琴,坐了很久。忧思像水,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漫过脚踝,漫过胸口。
“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就回信,说病了。”
可病的是心,药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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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东园里那棵嘉树底下,人来人往,踩出了一条小径。桃李花开得疯,粉的白的,压弯枝头,人从树下过,花瓣落满肩,笑着,闹着,说这树能活一百年。
他那时也笑。二十出头,怀里揣着诗卷,觉得天下事都攥在自己手里。
可秋风一来,什么都变了。先是桃李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接着是豆叶——那曾经铺天盖地的绿——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散在泥里,烂在沟边。他蹲下去,拾起一片枯叶,叶脉还看得清,可一捏,碎了。
繁华?繁华是台上唱完的戏,锣鼓歇了,台子空了,野草就从砖缝里钻出来。他走过当年的东园,桃树还在,可树底下长满了荆杞,刺拉着他袍角,像在说:认得我吗?你当年还在这儿喝过酒呢。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牵马。
马老了,鬃毛打结,眼神浑浊。他翻身上去,缰绳一抖,往西走。西山脚下,他听说有个隐士,住在山洞里,每日采薇而食,不与世人来往。他去了,可到了山脚,望着那陡峭的石径,他勒住了马。
山太高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弹琴,会写诗,可握不住一把锄头。
妻子托人带信来,说孩子病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没有回。
夜里,他裹着破袍子躺在山脚的土地庙里,听风从门缝灌进来,呜呜地响。他想起妻子熬的药,想起孩子骑在他脖子上揪他头发,想起那些他再也护不住的东西。
天快亮时,他爬起来,推开庙门。野地里,白茫茫一片——霜下来了。草全伏在地上,死了,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他站着,一直到太阳出来,霜化了,草烂成泥。
“岁暮了。”他喃喃地说。
然后牵过马,往家的方向走。步子很慢,像拖着一整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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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有人问他那一夜弹的是什么曲。
他想了想,说:“什么也没弹。我只是在听。”
“听什么?”
“听风怎么把一片叶子从树上撕下来,再听它落地。”
那人不懂。
他也不解释。只是转过头,望着窗外。月又圆了,白得像一块旧玉,照着空荡荡的庭院,和庭院里那颗还没倒下的树。,与麋鹿为伴,从不问世事。他想着,要是到了那儿,也许就能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放下了。
出了城,道两边的庄稼地都荒了,庄稼秆子歪七扭八地戳在地里,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兵。再往前走,野草越来越深,没过了马蹄。风刮过来,草浪翻滚,灰黄一片,望不到头。
走了半日,西山出现在远处。山不高,但陡,石壁上覆着青黑色的苔,远远看去像一幅泼了墨的画。他在山脚下勒住马,仰头望。山腰处隐隐约约有个洞口,被藤蔓遮着,看不清深浅。
他下了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松树上,开始往上爬。石阶是凿出来的,宽窄不一,有的地方只容半只脚。他攀着岩壁,手指抠进石缝里,往上登。登了大约三四十丈,汗透了袍子,腿肚子直打颤,他终于到了洞口。
洞很浅,一眼就望到底了。里面没人。地上有一堆灰烬,早凉透了,旁边扔着几只粗陶碗,碗沿豁了口,积着灰。墙上用木炭画了些符号,歪歪扭扭,像是记日子用的。他数了数,十七道。十七天前,这洞里还住着人。
他在洞口坐下来,望着山下。山下原野开阔,河流像一条银线,蜿蜒着穿过谷地,往东流去。太阳偏西了,光照在他脸上,暖的,可风一吹,又冷了。他坐了很久,直到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从洞口一直拖到洞底。
下山的时候,他走得比上来还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到了山脚,马还在松树下等着,见他回来,甩了甩尾巴,眼睛里竟有几分埋怨。
他解了缰绳,翻身上马。马往东走,那是回家的路。走了没多远,迎面过来一个挑担的货郎,见了他的马,停下来搭话:“先生这是从西山来?可曾见着那位隐士?”
他摇摇头。
货郎叹口气:“听说他前些日子下山去了,说是听说家里老母病了,回去看看,再也没回来。”
他没接话,缰绳一抖,马加快了步子。
天擦黑的时候,他到了家。推开院门,妻子正抱着孩子在院里踱步,见他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又咽回去了。孩子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哇地哭出来。
他接过孩子,那小人儿软软的,热乎乎的,贴在他胸口,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袍子。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妻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饿了吧?灶上还热着粥。”
他点点头,抱着孩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院门。门外的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夜里,他等妻儿都睡了,一个人披着袍子走到院子里。月又升起来了,满地清辉。墙角那丛野草上,白花花一层,是霜。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霜是冷的,硬硬的,像细碎的盐粒,沾在指尖上,很快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草全死了。从根到叶,冻得透透的,轻轻一碰就断了,碎屑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草哪儿是土。
他站起来,望着那丛草,站了很久。
岁暮了。这一年,终究是要过去了。可下一年呢?他不敢想。
转身回屋的时候,脚碰到了门框,绊了一下。他没扶墙,就这么踉跄着跨过门槛,走进黑暗里。
门在他身后,虚虚地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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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阮籍作品《咏怀诗1》选二及释义】
原诗: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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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
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
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
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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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夜中不能寐是咏怀诗第一首,写出了作者苦闷徬徨的内心世界,也表达了作者写咏怀诗的出发点。
“嘉树下成蹊”是咏怀诗第三首,写了一连串的自然现象,说明世事有盛有衰,繁华不能久恃,应该及早做打算,充满远避世乱的消极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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