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阮 籍
小传:
阮籍(210—263年,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县)人。曾为步兵校尉,故世称阮步兵。
他生活在魏晋易代之际,统治阶级内部斗争复杂尖锐,因此纵酒谈玄,不问世事以避祸。对司马氏政权表面敷衍态度,实际却是消极反抗。
他长于五言诗,作品中对当时虚伪的礼法进行了猛烈抨击,抒写了无法实现抱负的苦闷心情,也流露了遁世全身的消极思想。
他的主要作品是八十二首五言咏怀诗,此外他的散文《大人先生传》也很著名。现有《阮步兵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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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不能寐(历史故事)】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
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
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那一夜,洛阳城的梆子敲过三更,声音像钝刀子割着牛皮,闷闷地传进巷子深处。阮籍从榻上坐起来,额上全是汗,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黑压压全是人,仰着脸看他,嘴里喊着什么,可他听不见。他想开口回应,喉咙里像塞满了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然后台子就塌了,他往下坠,一直坠,坠到醒。
窗外没有灯,只有月亮。月是满的,白晃晃一大片,从薄薄的帷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不肯干涸的河。他赤脚踩上去,砖地凉得刺骨,可他不缩,反而又踩了一脚,仿佛那点凉意能让脑子清醒些。
他走向墙角那张琴。琴是焦尾,当年父亲留下来的,蛇腹断纹密密的,像老人额头的皱纹。他坐下来,手指搭上弦,没弹,只是搭着。弦是蚕丝捻的,绷得紧,指腹压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震颤,像一颗心在跳。
三天前,大将军府送来那封信,信使是个精干的后生,腰里别着刀,脸上堆着笑,说大将军仰慕先生才名,特聘为从事中郎,望先生早日赴任。他把信接了,说容我思量几日。信使走了,他把信搁在案上,再没打开过。可那信像生了根,长在案面上,他每次经过,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黏上去。信上有火漆印,是大将军府的印记,印泥是朱砂调的,红得像血。
他想起了何晏。那个何等聪明的人,文章写得好,清谈也漂亮,满朝上下谁不夸他是风流名士?可去年,说杀就杀了,株连三族,血溅刑场,连个全尸都没落下。何晏临刑前写了首诗,他听说,诗里有一句“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可鸿鹄飞得再高,也躲不过弓弦。
他又想起嵇叔夜。那人在洛阳东门外开了个铁匠铺子,光着膀子打铁,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来往的人看他像看怪物。可嵇康笑得坦荡,说打铁比做官痛快,铁烧红了,一锤下去,形状就定了,不像人心,弯弯绕绕,猜不透。
他猜不透自己的心。
手指动了,弦声响起来。先是慢的,一下一下,像水滴进深潭;渐渐快了,手指在弦上翻滚,音叠着音,像风搅动落叶。月光照在琴面上,反射出一小片银白的光斑,随着他指法的变化,那光斑也在琴面上跳来跳去,像个无处可去的魂。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起他的衣襟。他穿着单薄的素袍,风一过,袍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人的呼吸。凉意渗进骨头缝里,他打了个寒噤,可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更快了。琴声清越起来,高音像金属相击,叮叮当当,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远远的,野地里传来一声长鸣。他手指一颤,弦音断了。
是孤鸿。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韵,凄厉而孤独,像一把钝刀划在夜空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口子。他侧耳听着,那鸿叫了三声,停了,四周又静下来,可静得不对了,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后,涟漪还在,只是看不出来。
紧接着,北边那片林子里,群鸟扑棱棱惊飞起来。他听到它们扑翅的声音、相互撞碰的短促鸣叫,像有什么东西闯进了林子,惊了它们的梦。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帷帘掀开一角。
月下,那片黑黢黢的树林顶上,几只鸟盘旋着,绕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肯落下。它们叫得慌,叫得急,像在问:天怎么还不亮?可天边没有一丝光,黑沉沉的,压下来,压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放下帷帘,退回到琴边。琴弦还在微微颤动,像一根根绷紧的神经。他抱起琴,把脸贴在冰凉的琴面上,闭上眼。
忧思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漫到脖子的时候,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没有水,屋里干爽的,可他就是觉得喘不上气。
他在屋里来回走,步子杂乱,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东墙。月光照着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忽左忽右,像另一个人在跟着他。他走到案前,那封信还搁在那儿,纹丝没动。他盯着火漆印看了很久,伸出手,想要拿起来,指尖碰到信封的边角,又缩了回去。
“明天。”他低声说,“明天再回信,就说病了。”
可他知道,病根不在身上。药没有。
他重新坐回榻上,抱着琴,望着窗。天还黑着,月亮还挂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枝丫散乱,像一个人伸着手,什么也没抓住。
他就这么坐着,坐到天边泛白,坐到第一声鸡鸣划破寂静,才合上眼。可眼皮刚一阖,那个梦又来了——高台,人群,坍塌,坠落。
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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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
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
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
驱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
凝霜被野草,岁暮亦云已。
十年前的东园,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阮籍牵着马,站在东园门口,望着里面荒草没膝的小径,恍惚间以为走错了地方。可那棵老嘉树还在,树干上的刻痕还在——那是他二十四岁那年,和一群友人喝酒时,醉醺醺刻下的“永以为好”四个字。如今字还在,可刻字的树皮已经皲裂,裂口像干涸的河床,字被撑得变了形,“好”字右边那一半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记得那时候,东园是洛阳城最热闹的去处。每逢春日,桃李花开得满树满枝,粉白相间,像云落在地上。树下走的人,衣冠楚楚,三三两两,携着酒壶,挟着诗卷,见了面拱手作揖,嘴里念着刚得的佳句。那条小径,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平整,土都踩实了,泛着油润的光。
有个叫王弼的年轻人,那年才十八,站在桃树下朗声吟诵,引得众人喝彩。阮籍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将来必成大器。王弼回过头,笑得两眼弯弯,说阮兄过奖了,我还差得远呢。
差得远?阮籍现在想起来,心头一抽。王弼去年死了,病死的,才二十四岁。死前还攥着一卷《周易注》,说没写完,不甘心。不甘心的人多了,可该走的都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句话都没留下。
秋风从东园门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阮籍拢了拢袍子,迈步走了进去。脚下全是落叶,踩上去簌簌作响,像在踩碎一堆干骨头。他走到桃李树下,仰头看。枝丫光秃秃的,偶尔挂着几片残叶,黄透了,风一过就掉下来,打着旋,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没拂,就让它们落着。
地垄间的豆藿早被风吹散了,干枯的藤蔓缠在一起,横七竖八地躺着,像战场上丢弃的绳索。他蹲下去,拾起一根豆藤,藤上还挂着几粒干瘪的豆荚,轻轻一捏,碎了,黑乎乎的豆粒滚出来,掉进土里,再也找不着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死的那年,他十六岁。家里原本也是钟鸣鼎食,父亲在朝为官,门生故吏遍天下,逢年过节送礼的人排到巷口。可父亲一死,一夜之间,门庭冷落。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世交,远远见了他就绕着走,好像他身上沾了什么晦气。母亲抱着他哭,说儿啊,世态炎凉,你记住了。他记住了,记了三十年,刻在骨头里。
如今那棵桃树,当年最大的那一棵,树干上爬满了苔藓,树根处冒出一丛丛荆杞——那是野生的灌木,枝条上全是刺,又密又硬,像一团团铁丝。荆杞长得很高了,密密麻麻的,把树根围得严严实实。他伸手去拨,刺扎进指头,血珠渗出来,红艳艳一颗,在日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堂上生荆杞。他脑子里冒出这句,然后苦笑了一下。
堂?哪儿还有堂?东园北边那座观景台,当年建得雕梁画栋,他还在上面写过诗,说“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如今台子还在,可顶上长满了荒草,瓦片掉了大半,露着黑乎乎的椽子,像一排豁了口的牙。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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