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蔡 琰1
小传:
蔡琰,字文姬,陈留围(今河南杞县)人。她是东汉著名学者蔡邕的女儿,博学多才,精通音律。
初嫁卫仲道,早死。在董卓之乱中被南匈奴所掳,为左贤王妾,流落匈奴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统一北方后,把她赎回,再嫁于董祀。
她的作品今传《悲愤诗》二篇:一是五言,一是骚体。后者有人疑为伪作。另有《胡笳十八拍》一篇,相传也是她的作品。
《悲愤诗》见于《后汉书•列女传•董祀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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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愤歌(历史故事)】
建安十三年的春天,董祀的新宅里飞来一只失群的孤雁。蔡琰倚着朱漆栏杆,听那雁声一声长似一声,心里便如被什么东西一下下揪着。案上摊着方才写罢的诗稿,墨迹未干,那些字却像是活的,一个个跳到眼前来——
那时候,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女儿家。
初平元年的洛阳城,父亲蔡邕还在东观校书。她记得那日午后,她正跪坐在父亲身旁研墨,忽听得宫门外马蹄如雷。父亲的手一抖,一滴浓墨便落在刚誊好的《东观汉记》上,洇成一片乌黑的云。董卓的兵来了。
“琰儿,快走。”父亲将她推进内室,自己却整整衣冠迎了出去。她隔着门缝看见那些顶盔贯甲的武士,看见父亲被挟持着上了马,看见满院的书简被践踏得零落不堪。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便是长安。再后来,董卓死了,父亲也死了。
她记得那个黄昏,夕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将西市的地面烫得滚烫。父亲的人头挂在旗杆上,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映着残阳,红得骇人。她被人群推挤着,踩掉了绣鞋,青丝散了满肩,却感觉不到疼。疼的是别处,是那里面,说不清是肺腑还是肝肠,绞着,拧着,仿佛有个小人在五脏六腑间翻跟头。
她终究还是被掳走了。
往南匈奴去的路长得很,长得像做不完的噩梦。那些胡兵骑着高头大马,将掳来的汉家女子用绳子串成一串,像牵着一群羊。她的脚磨破了,血渗在粗布鞋里,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可她不敢停,只因上一次有个妇人倒地不起,一个胡兵便抽出腰刀,手起刀落——血溅了她满脸,温热的,带着铁锈气。
“走!”有人在她背后推了一把,她踉跄着向前,恍惚间回头,那妇人的孩子正趴在母亲身上哭,声音尖利得像刀划过瓷碗。
她不敢再看。
胡地的风是硬的,像细碎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学会了骑马,学会了用毡帐里那盏小小的油灯取暖,学会了在漫天大雪中辨认方向,却始终学不会不想家。每逢春来,胡地的风也会软上几日,带着些远方的草腥气。她便坐在帐外,朝着东南方向呆呆地望着,望得眼睛发酸。母亲的样子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温柔的轮廓;父亲倒是清晰,总在梦里负着手,背对着她,念什么“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她生了两个孩子。大的那个会跑的时候,某日从帐外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喊她“阿母”。她忽然就哭了,抱着那小小的身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又像是被掏了个干干净净。这孩子说汉话,也说胡语,混在一起,她听着又心酸,又欢喜。
曹操的使者来的时候,她正在挤羊奶。毡帐外忽然人声嘈杂,左贤王掀帘进来,神色古怪:“蔡氏,你们的丞相派人来了。”
那使者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汉礼,称她“蔡大家”。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了。她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用汉话念出来是什么样的音调。
使者说,丞相要接她回去。
那天夜里,她一夜没睡。两个孩子睡在身旁,呼吸均匀,像两只安静的小兽。大的那个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臂上,嘴里含糊地叫了声“阿母”。她的眼泪便一串串滚下来,落在毡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回去,意味着与这两个孩子永别;留下,则辜负了父亲、辜负了那十二年的望眼欲穿。
“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她后来在诗中写这一句,笔下如有千斤。
临行的早晨,她没敢回头看那座毡帐。可小的那个不知怎的追了上来,小小的身影踉踉跄跄,被草根绊了一跤又爬起来,脸上又是泥又是泪:“阿母!阿母不要我了吗?”
她硬着心肠往前走,身后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像一根线,细细的,却牢牢地拴在她的心上。走到一处高坡上,她终于忍不住回头——那小小的身影已经变成一个小点,还在那儿,还在动。马儿忽然停了蹄,仿佛也懂得人的悲切。
她终是上了南归的马车。
一路南行,景色渐渐熟悉起来,可那熟悉里又透着陌生。路过的村庄大多荒废了,野草高过了断壁残垣,狐狸在坍塌的屋檐下出没。偶尔遇见几个活人,皆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有车马来,便远远地躲了开去。
“这……这是当年的陈留么?”她问车旁的随从。
随从低声道:“回大家,这便是陈留。”
她猛然想起,父亲曾指着地图告诉她,陈留是蔡氏的祖地。此刻那祖地就在车窗外,却只剩下一片荒烟蔓草,连个认路的标识都寻不着了。她忽然浑身发冷,缩在车里,将披风裹紧了又紧,却还是冷。
到了邺城,曹操为她择了董祀为婿。成婚那夜,董祀掀起她的盖头,烛光下,她看清了那张年轻的面孔。这年轻人眼里有些局促,又有些好奇,大约是在想,这个流落胡地十二载的女人,究竟是怎样一副心肠。
她只是笑了笑,淡淡的。
往后的日子平顺起来。董祀待她还算敬重,府中也清闲。只是每当听见雁声、马嘶,或是谁家孩子的啼哭,她的心便要揪一下,揪得生疼。她将这些疼都写进诗里,一笔一笔的,像在心上刻字。
此刻,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望着窗外。那只孤雁不知何时已飞走了,天际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青灰色的云。
“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她轻声念着自己方才写的句子,忽然想起那年回望时,那个在荒原上越变越小的身影。
那孩子,现在该长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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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蔡琰作品《悲愤诗》】
原诗: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几微间,辄言弊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敢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
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嘘唏,行路亦呜咽。
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胸臆为摧败。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城廓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纵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励。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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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本篇是蔡琰重嫁董祀后,因感伤乱离而作的五言长诗。它通过作者自身不幸遭遇的叙述,反映了东汉末年混乱的社会面貌,揭露了军阀混战的罪恶,
胡兵的残暴以及广大人民妻离子散被奴役被侮辱的悲惨生活,表达了诗人归汉前后复杂矛盾的心理,具有强烈的时代精神。
诗中刻划心理细腻、突出。细节描写逼真生动,形象鲜明,使人如临其境,如见其人,如闻其声。这首诗对后世自传体的诗作有一定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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