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诸葛亮
【出师表（历史故事）】
（接上一章）
（五）启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副旧铠甲，甲片上的黑漆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胸甲正中的护心镜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从左上斜劈到右下，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刀痕，触手冰凉。
那是建安二十四年定军山之战留下的。那一战斩了夏侯渊，可他自己也差点把命丢在那里。敌军一个副将趁乱冲到近前，一刀劈来——他当时正在指挥弓箭手变阵，来不及闪避。那一刀被先帝从侧面推了他一把，偏开了三寸，只在护心镜上留下这道深痕，而先帝自己的左臂却被流矢擦过，留下一道两寸长的疤。
后来他想换掉这副铠甲，先帝却拦住了他。那天在汉中军营的帐篷里，先帝拍着那道刀痕说："留着它。每次穿上，你就知道——命不是自己的。"
命不是自己的。诸葛亮站在铠甲前，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他伸手取下铠甲，一件一件往身上穿——内衬的棉袍，肩上的皮护，胸前的铁甲，腰间的束带。甲片碰撞时发出清脆的"锵锵"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
穿好之后，他走到案前，把那方端砚轻轻盖好，把紫毫笔搁回笔架上。然后他抱起那只奏匣，推开书房的门。
院子里两株老槐树被晨风吹得哗哗作响，落了一地的细碎白花，花瓣沾着露水，踩上去悄无声息。一个年轻的书佐正在廊下清扫落叶，见他出来，慌忙丢下扫帚，躬身行礼。
"丞相，"那书佐抬起头，脸色有些紧张，"赵将军天不亮就派人来问了——三军已在北门外列阵，问丞相何时启程？"
诸葛亮抬眼望了望天。朝霞正从东方的山脊上漫过来，像一匹巨大的赤色绸缎缓缓铺展。霞光落在成都城的瓦顶上，把一片片的青瓦染成赤金，有几缕金光正好落在宫墙的琉璃鸱吻上，像是给那只蹲坐的瑞兽镀了一层流动的火焰。远处的锦江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鳞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惊起，拍着翅膀往南飞去。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朝露的清冽和炊烟将起未起的微暖。
"即刻。"他说。
他迈出丞相府大门的时候，晨光正铺满了整条大街。街上的铺子刚刚卸下门板，卖早点的老翁已支起了蒸笼，白汽一团一团地冒出来，混着米糕的甜香。几个早起的孩子在巷口踢着毽子，看见他一身戎装抱匣而过，都停了脚，愣愣地望着。
他走过街角时，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宫中一个年轻的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捧着一只玉盏，盏中盛着温热的牛乳，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陛下……陛下说丞相此去路远，怕丞相路上饥渴，命奴婢送来一碗热乳，请丞相饮了再走。"
诸葛亮看着那只玉盏。盏壁上刻着两条游鱼，一尾金鲤、一尾银鲤，首尾相衔，活灵活现。他认得出——那是先帝在世时，从荆州带过来的旧物，后来赐给了阿斗做周岁礼。阿斗小时候抱着这只盏喝牛乳，洒了一身，先帝哈哈大笑，拿袖子给他擦嘴。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那只盏。盏壁温热，透过指尖一直暖到掌心里。他仰起头，将牛乳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蜂蜜的甜——那是阿斗小时候最爱吃的蜜，先帝每年从南中进贡的蜂蜜里特意留一罐给他。
他把空盏递回内侍手中，盏底还残留着一圈奶渍。他沉声道："替我谢过陛下。请转告陛下——臣今日在表中所言，字字发自肺腑。愿陛下……深追先帝遗诏。"
他顿了顿。晨风掀起了他的袍角，露出里面那副旧铠甲的边缘。护心镜上的刀痕在朝阳里闪了一下，像一道镀了金的旧疤。
他想再说些什么——想提醒那个少年记得加衣，想叮嘱他早朝不要迟起，想告诉他那帮伶人里有一个叫黄皓的不是好东西。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表章里都已经写了，再多说，便是絮叨了。
他只是对着内侍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向北门走去。
袍角在晨风中猎猎翻飞，甲片相击的脆响一路远去。那道刀痕在朝阳下明明灭灭，像一颗沉默的、永远不会喊疼的心。
北门外，三军的旌旗猎猎翻卷。"汉"字大纛在霞光中舒展如鹏翼，绛红的旗面被风灌得鼓胀，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战马嘶鸣，铁甲铿锵，数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那条从城门中走出的身影。
赵云的银甲在最前方闪亮，姜维的年轻面孔在马背上微微侧过来，向这边张望。
诸葛亮走到马前，翻身上鞍。他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成都城。
他看见宫城最高处的望楼上，似乎有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立在栏杆后面——小小的，远远的，像一只被金笼子护住的雀。那个影子一动不动，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诸葛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道明黄色在朝霞中格外鲜亮，像一个新鲜的、尚未被风雨侵蚀过的梦。
他收回目光，把羽扇往前一指。
"出发。"
马蹄踏碎了城门外的一地朝露，溅起细碎的泥土和草茎。大军如一条铁灰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北蜿蜒而去。辎重车的轮毂辘辘滚动，军旗猎猎，鼓声沉缓地敲起来，一下，又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身后的成都城渐渐变小。宫墙、楼阁、市井、炊烟、槐花，都融进了那片赤金色的晨光里，像一幅慢慢卷起的画。最后只剩一道淡淡的城郭轮廓，像一道被朝露洇湿的墨线。
诸葛亮骑在马上，风从北面吹来，灌进他的领口，微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只麒麟纹的奏匣，匣盖合得严丝合缝，里面的竹简安安静静地躺着。
上面的墨迹早已干透了——可他知道，那些字会活着。会活过这个夏天，活过祁山的风雪，活过五丈原的秋夜，活过千百年后每一个在灯下读到它们的人的眼睛里。
而那个七月初三的深夜里，有一滴泪落下来，正好砸在"不知所言"的"言"字最后一横上。那滴泪晕开了墨，把那个字模糊成一个圆圆的、温热的影子——像一颗没有落完的星光。
他策马向北，大军如龙，渐渐消失在晨光深处。
成都城北门外，留下一地凌乱的马蹄印。有几片槐花落在印痕里，被露水粘住，像一封没有写完的信，被风翻过了一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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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诸葛亮著作《出师表》】
原文：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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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篇文章是诸葛亮在准备出师伐魏时，上蜀汉后主刘禅的一封奏章。
表中反复劝勉刘禅“亲贤臣，远小人”，使政治清明，北伐无后顾之忧。并表示自己“北定中原”、“兴复汉室”的决心。
全文语意恳切、周详，感染力很强。文中表达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贞气节，长期为后人所传颂。
而文中表现的封建报恩观念，则应扬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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