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汉朝五言诗
(接上一章)
(二)古诗十九首(节选2首)
1、《西北有高楼》
【西北有高楼(历史故事)】
(4)
那晚秦九没有走。
他们在二层的书房对坐,一盏油灯跳动着豆大的火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随着灯火摇曳而忽长忽短。
女子告诉他,她叫沈蘅,是长安城中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三年前父亲病故,她无依无靠,便搬进了这座荒楼。平日里替人抄书勉强度日,夜晚便在灯下读书写诗。
“那四句诗是你写的?”秦九问。
沈蘅摇头:“不是我写的,是我记的。我七岁那年,在洛阳城外一座废园里,听到有人唱这首诗。只唱了四句便停了,此后我再也没听全过。但它一直在我心里,我就把它写了下来。”
“洛阳城外,”秦九慢慢地说,“二十年前?”
沈蘅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秦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忽然站起来,将焦尾琴搁在膝头,十指按上琴弦。
“你想听全它?”他问。
沈蘅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深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激起圈圈涟漪。
秦九垂目凝神,指下发力。
琴声起。
那是一声极缓极长的弦音,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水,又像从天上垂下来的丝。它不疾不徐地攀升,一步一阶,仿佛沿着那九丈高楼的螺旋木梯,缓缓登顶。
沈蘅闭上了眼睛。
琴音继续向上,向上,仿佛要冲破楼顶,与浮云相齐。秦九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起落,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指间生出的楼阁檐角,交错重叠,玲珑剔透——
“上有弦歌声,”他开口唱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风吹过旷野中的枯草,“音响一何悲——”
沈蘅猛地睁开眼。
这声音不对。她听过无数人唱诗,贩夫走卒的俚曲,文人墨客的雅调,但没有一个人的声音是这样。秦九的歌声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不是悲,不是痛,而是一种比悲和痛更深的东西——是一种旷远的、苍凉的、像是独自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忽然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点光。
“谁能为此曲?”秦九的指法陡然一变,从舒缓转为急促,旋律开始盘旋往复,如鸟在天空中找不到落脚的枝头,一圈一圈地盘旋,“无乃杞梁妻——”
沈蘅的嘴唇微微发抖。
杞梁妻,那个在城下哭泣十日十夜、哭到城墙崩塌的女人。这个故事她从小就知道,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用琴声和歌声,把那种绝望唱得如此具体。具体到让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站在城下的女人,看着砖石一块一块从头顶坠落。
琴声忽然慢了。
像是盘旋的鸟终于飞累了,翅膀的扇动变得迟缓而沉重。秦九的手指在弦上轻轻颤动,每一声颤音都像是一声叹息,连绵不绝。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他唱到这一句时,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沈蘅看见了。在那盏油灯微弱的光芒里,秦九的眼眶泛红,但没有落下泪来。他是一个过了知天命年纪的人,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每一道都藏着故事。此刻那些皱纹被灯光的阴影加深,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张饱经风霜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指向一个他回不去的方向。
琴声停了。
秦九收回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后面呢?”沈蘅轻声问。
“后面没有了。”秦九说。
沈蘅愣了一下。
秦九抬起头,望着她:“我只记得这么多。那年洛阳大火,我师父只来得及教我到这里,就……”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沈蘅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条干涸的河流里最后一块倔强的石头。
两人在沉默中对坐,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啪的一声,脆而短暂。
不知过了多久,沈蘅忽然开口了。
“我可以接下去。”
秦九抬眼看她。
沈蘅站了起来,走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素笺,展平,提起笔,蘸了墨。
窗外,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经升起,清辉洒入楼中,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北墙上那幅临水抚琴的画上,仿佛画中人也活了过来,正侧耳倾听。
沈蘅落笔。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秦九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像是续写,倒像是原本就存在的下半首诗,只是在茫茫黑暗中沉睡了二十年,此刻终于被唤醒。每一个字都恰恰压在琴声的余韵上,严丝合缝,仿佛琴与诗本来就是一体的,他被大火夺去的后半段回忆,她七岁那年听到的前四句诗,本就是同一轮明月照出的两处人间。
沈蘅写完了最后两句,搁下笔,转过身,面对着秦九。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秦九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他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交疏绮窗。夜风裹着长安城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吹散了一室的沉闷。他回头看向沈蘅,月光正好落在她青色的布裙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软的银白色光晕里。
“沈娘子,”他说,“你看这月亮。”
沈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西北方的天际,一轮皎月正悬在高楼的飞檐之上,浮云散尽,万里无垢。月下的长安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均匀而深沉,古老的宫阙、街巷、坊墙,全都安静地伏在月光里,仿佛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明天,”秦九说,“我能再来看你吗?”
沈蘅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首诗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后,提笔之人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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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建安十七年的秋天,长安故城西北角那座荒废的高楼,忽然有琴声日日传出。
没有人知道弹琴的人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听琴的人是谁。只是在每一个日暮时分,晚风便会把那哀而不伤、悲而不怨的琴音送到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送到每一个行人的耳中。
有人说那是鬼魂作祟,有人说那是仙人临凡。但那些真正停下来听过琴声的人都知道,那些曲子里藏着一首诗,一首关于楼、关于月、关于知音的诗。
那首诗的最后两句,就这样随着琴声,飞出了高楼,飞过了长安城,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许多年后,有人将它抄在了竹简上,编入了一部叫做《古诗十九首》的诗集中。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在这座西北的高楼之上,只有琴声,只有月光,只有两个人。
一个弹着旧日未能弹完的曲子,一个续写旧日未曾写完的诗句。
窗外浮云散去,鸿鹄未至,但那双翅膀,已经在各自的心里生了出来。
---(完)---
【附:《西北有高楼》的原诗、释义及译文】
原诗: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上有弦歌声,音响一何悲!
谁能为此曲?无乃杞梁妻。
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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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义:
这是一首感慨知己难遇的诗。从听歌起兴,由于高楼上的哀歌引起了听歌人的同情和悲伤。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就是说能听出音乐中所表达出来的,演奏者思想感情的人,是很稀少的。
这种缺少知音的悲哀,乃是楼中歌者和楼外听者所共有的,所以由闻歌而引起情绪的共鸣,是很自然的事。
前四句写歌者所在的高楼,中间写歌声,末四句写听者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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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话译文:
那西北方有一座高楼矗立眼前,堂皇高耸恰似与浮云齐平。
高楼镂刻着交错的花纹,组成如绮文的窗格,四周是高翘的阁檐,阶梯层层叠叠有三重。
楼上飘下了弦歌之声,这声音是多么的悲伤啊!
谁能弹出这样的曲子?大概只有那悲痛丈夫战死、哭声使城垣崩塌的杞梁妻吧。
清商乐声凄清而悲伤,随风飘发,曲到中段,旋律回环往复,徘徊不前。
每一弹弦都伴随着声声叹息,在慷慨之中饱含着无尽的哀伤。
我并不怜惜歌者内心的悲苦,只是伤感于这世间能听懂她心声的知音实在太稀少。
愿我们都能化作心心相印的鸿鹄,从此结伴高飞,去遨游那无限广阔的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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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词解:
· 交疏结绮窗:镂刻交错成花纹的雕花窗格。
· 阿阁:四面有曲檐的楼阁。
· 杞梁妻:春秋时齐国大夫杞梁之妻。据说杞梁战死,其妻临尸痛哭,十日十夜,连城垣为之崩塌。此处借指哀伤的乐曲弹奏者。
· 清商:乐调名,声情悲怨,音调清越。
· 知音稀:化用伯牙、钟子期的典故,感叹缺少能听懂琴音(及心事)的知己。
· 鸿鹄:即天鹅,此句寓意希望与歌者一同远走高飞,追求理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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