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汉朝五言诗
（接上一章）
（二）古诗十九首（节选2首）
1、《西北有高楼》
【西北有高楼（历史故事）】
（1）
建安十七年的秋天，长安故城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但秦九总觉得，这世间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西北方那座楼。
他第一次望见它，是在日暮时分。
彼时他刚从凉州归来，行囊里只揣着一把焦尾琴和半袋干粮。长安城西的巷道里炊烟四起，孩童追逐着滚落的枣子，妇人倚在门框上唤儿归家。他穿过市井的喧嚣，在城西北角一处荒僻的土丘前停下了脚步。
土丘之上，矗立着一座高楼。
楼高九丈有余，檐角飞翘，顶层四面设曲阁，正是《鲁灵光殿赋》中所说的“阿阁”之制。楼身以青砖砌就，岁月的风沙将砖棱磨得圆润，墙缝里蹿出几丛枯黄的狗尾草。窗格雕镂着交错的菱花纹，虽蒙了尘，仍可窥见当年漆朱绘彩的华美。
最奇的是，这座楼似乎与天相接。暮云沉坠，恰好停在飞檐之下，仿佛浮云是楼阁生出的羽翼。
秦九驻足良久。
他在凉州听人说起过这座楼。有人说那是前朝某位公主的梳妆阁，城破之时她从此处纵身跃下；也有人说那是一位隐士的藏书楼，兵荒马乱中主人焚书自尽，楼中遂有琴声夜夜呜咽。秦九是琴师，对这些志怪传闻向来一笑置之。但此刻他站在楼前，秋风灌进领口，竟觉得那些传说也未尝不可信。
楼门紧闭，门环上积着铜绿，像是多年未曾叩响。
秦九绕楼三匝，终于在西墙根找到一处坍塌的缺口，侧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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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楼内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蛛网密布、鼠雀作巢。一楼厅堂虽空荡，地面却扫得干净，墙角立着一架黑漆博山炉，炉中残灰尚有余温。北墙上悬着一幅没有款识的画，画中一人临水抚琴，水波不兴，远山如黛。
有人在住。
秦九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伸手摸了摸琴弦——这是他的习惯，见到琴便忍不住要试音。焦尾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了三息才消散。
楼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落在地。
秦九抬头望去，只见螺旋而上的木梯尽头，一道人影闪入暗处。他犹豫片刻，还是解下焦尾琴抱在怀中，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逐级而上。
二层是一间书房，书架沿着四面墙壁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竹简木牍码放得整整齐齐。靠窗处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开半卷帛书，砚台里的墨尚未干透。一只陶杯被打翻在地，水渍洇湿了脚下一小片地面。
显然，方才那道影子走得匆忙。
案头压着一张素笺，秦九本想搁下不去窥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笺上。字迹清瘦峭拔，如寒梅生出石罅，写的是——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
只这四句，墨迹犹新。
秦九微微一怔。这不是什么古诗，是他从未见过的句子。而他读了四十年诗，自信天下诗文无有不知。
他正欲往下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放下。”
那声音不大，却清冷如霜，像深冬里有人敲了一下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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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秦九转过身。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楼梯口，手中提着一盏未点的纱灯，灯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穿着最寻常的青色布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面容说不上多美，只是那双眼睛格外沉静，沉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水面之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楚。
“在下秦九，河西琴师，途经此地，冒昧登楼。”他拱手道，“这诗是娘子所作？”
女子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焦尾琴上，停留了片刻。
“焦尾。”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认出了这把琴。
秦九心头一跳。焦尾琴乃是蔡邕亲斫，传世不过数张，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眼前这个住在荒楼里的女子，竟一眼便认了出来。
“娘子好眼力。”他说，“在下——”
“你走吧。”女子打断他，“这楼不是待客之处。”
她说着走向书案，动作利落地将素笺收起，折了两折收入袖中，又弯腰拾起地上的陶杯。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秦九一眼。
秦九本该走的。他走南闯北二十年，最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留。但方才那四句诗像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他的脚步。
“这楼里只有娘子一人？”他问。
女子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有答话。
“在下并无他意。”秦九放缓了声音，“只是这楼高九丈，独居于此，夜里风大，长夜难捱。若娘子不嫌，在下愿为娘子弹一曲，算是答谢观诗的谢礼。”
沉默。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像碎金撒在黑绒布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
女子终于转过身来。
“你要弹什么？”
秦九笑了，露出一个老琴师特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娘子想听什么，在下便弹什么。”
女子想了想，忽然轻轻哼了一个调子。
那哼唱极轻极短，不过三五声，音调清越却含着悲意，像秋天的第一阵凉风，还没来得及呼啸而过，就已经让人打了个寒颤。
秦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是个琴师，在凉州、在益州、在荆州，他给无数人弹过琴，也听无数人唱过曲。但从未有人能用区区几个音节，就让他脊背发凉。
这个调子，他听过。
二十年前，在洛阳。
那一夜，大火烧了半座城，他的师父——那位曾在灵帝面前演奏《广陵散》的宫廷琴师——就是弹着这个调子，在熊熊烈焰中化为灰烬的。
“这曲子，”秦九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从何处得来？”
女子抬起眼帘，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你果然认得。”她说。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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