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诸子散文
9、《中庸》
【中庸之道，平常之事（历史故事）】
（一）雨夜
雨落在鲁国的老宅上，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瓦当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盐。
子思跪坐在席上，面前摊着一片片竹简。灯火被穿堂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便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不安分的魂。
门外响起脚步声。老仆蹑足进来，低声说：“主人，缪公又派人来了。”
子思没有抬头。
“这回带的礼重。”老仆顿了顿，“粟五百钟，帛五十匹。”
灯火跳了一下。子思伸手扶住灯盏，火苗在他指间稳住。他今年六十有七，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斑，但扶灯的动作依然稳当。
“来人还在吗？”
“在倒厦下等着。”
“让他回去。”子思说，“就说我病了。”
老仆张了张嘴，又闭上，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远，雨声重新填满整个院子。
子思低下头，继续看面前的竹简。这是祖父的语录，他看了整整一辈子。有些话少时不懂，中年时似懂非懂，到了这把年纪，才渐渐咂出一点滋味来。
譬如这一条：“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至矣。鲜久。
子思把这几个字念了几遍，忽然笑了一下。祖父说话，向来是这样。越是紧要的道理，说得越是平常。平常到人听了，只觉得是句家常话，转头就忘。
可世上最难的事，不就是做个平常人吗？
雨下得大了。瓦当上的雨水连成线，落在阶前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子思放下竹简，听着雨声，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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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十年前
那年的雨，比今夜还大。
子思二十七岁，跟着曾子读书。曾子是祖父的学生，也是祖父死后，这世上最懂祖父的人。
那天夜里，子思也是对着灯火读书。曾子忽然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子思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夫子，有事？”
曾子看着灯火，说：“你祖父临终前，我去看他。”
子思的心跳漏了一拍。祖父死的时候，他才四岁，记不得祖父的模样，只记得母亲哭得很厉害。
“他对我说，”曾子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打水，“‘赐也，吾道一以贯之。’”
子思等了等，见曾子不往下说，便问：“这一贯之道，是什么？”
曾子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灯火，亮得惊人。
“忠恕而已。”
子思低下头，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忠，恕。忠是尽心，恕是推己。尽心而后能推己，推己而后能知人。知人而后——
“你在想什么？”曾子问。
子思抬起头：“我在想，祖父说的中庸，是不是也是这个？”
曾子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淡到子思几乎以为是灯火晃出来的错觉。
“你祖父说，”曾子慢慢开口，“中庸是至德。民鲜久矣。”
“为什么鲜久？”
“因为太难。”曾子说，“太难，所以人都不肯信。人都以为，圣人之道，一定有什么奇崛处，一定有什么寻常人够不着的东西。可你祖父的道理，偏偏是最平常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说：“平常到人都不肯信，平常到人都不屑做。”
窗外风雨大作。子思坐在灯火前，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长出来，软软的，嫩嫩的，像春天的草芽。
那一夜之后，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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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鲁缪公
鲁缪公是个好学的君主。
他即位第三年，就派人来请子思。子思去了，在宫里待了一整天，和缪公谈古论今。临走时，缪公送到阶下，握着他的手说：“先生，寡人愿常闻道。”
子思看着这位年轻的国君，想起祖父周游列国时的种种际遇。那些国君，有的傲慢，有的昏聩，有的只把祖父当成一个博学的老儒，养着当摆设。
眼前这个，似乎不同。
但子思还是说：“君上，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
缪公愣了一下，没听懂。
子思没有解释。他知道，有些话要等人自己悟出来，才有用。别人嚼过的，不甜。
后来缪公又召见了几次。子思每次都去，每次都说一些话。缪公每次都听得很认真，每次也都送很重的礼。
可子思渐渐发现，缪公听是听了，却没有真正往心里去。他喜欢的，是谈论圣人之道的那种感觉，好像自己是个圣君似的。至于道本身，他并不真的想要。
就像一个人喜欢看别人吃饭，却从不想自己动筷子。
子思开始推辞召见。缪公派人来请，他就说病了。来人带了厚礼，他也说病了。老仆心疼那些被退回的粟和帛，但不敢劝。
直到这一天，雨夜，缪公又派人来。
子思让老仆把来人打发走，重新拿起竹简。竹简上写的，是他这些年的心得。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中庸》。
中庸，不是折中，不是和稀泥，不是两边都不得罪。中庸是——
他想了想，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句：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老仆又进来了，神色慌张：“主人，缪公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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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庭中
雨已经小了，只剩些若有若无的雨丝，在灯火里飘。
缪公站在庭中，没有打伞，也没有披蓑衣。玄色的礼服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人比平时瘦些。
子思迎出去，在阶上停下，躬身行礼。
缪公摆摆手：“先生不是说病了吗？寡人来看看。”
子思没有说话。
缪公抬起头，望着他。灯火映在年轻的脸上，那脸上有雨水，也有别的东西。
“先生，”缪公说，“寡人今日来，是有句话想问。”
“君上请问。”
“先生说的道，寡人是不是做不到？”
子思沉默了很久。雨丝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眉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忽然想起祖父。祖父当年看着那些国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君上，”他终于开口，“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也。”
缪公皱起眉：“这话先生说过。寡人还是不懂。”
子思点点头：“臣当年，也不懂。后来先师曾子对臣说了一句话，臣才渐渐明白。”
“什么话？”
“圣人之道，平常而已。”
缪公愣住了。平常？那些煌煌大论，那些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竟然只是“平常”？
子思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池秋水。
“君上以为，圣人之道有什么奇崛处？其实没有。不过是君惠臣忠，父慈子孝，夫义妇顺，兄友弟恭，朋友有信。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平常事？哪一件是人做不到的？”
缪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正因为平常，”子思的声音低下去，“人才不肯做。人都以为，圣人之道一定有什么秘诀，一定有什么常人够不着的东西。殊不知，道就在眼前，就在脚下，就在日用的柴米油盐里。”
雨停了。月亮从云后露出一角，清冷的光洒在庭中，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缪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躬身一揖。
“先生，寡人受教了。”
子思还礼。直起身时，看见年轻的国君眼眶里有光闪了闪，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缪公走了。子思站在阶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老仆过来，小声道：“主人，那五百钟粟、五十匹帛……”
“收下吧。”子思说。
老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听子思在背后说：
“明日，把那二十篇《中庸》抄一份，送进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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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尾声
又过了许多年。
子思死的那天，也是雨天。门生们都守在榻前，听他说最后的话。
他的声音已经很弱了，像风中的游丝，但还在说。说的还是那些话：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至诚无息，不息则久……
有人忍不住哭了。
子思停下，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清澈得像婴儿，又平静得像一池秋水。
“哭什么？”他说，“吾道一以贯之。”
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声淅沥，和七十年前他听过的那些雨声，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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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中庸》及作者简介】
《中庸》简介：
《中庸》，成书于战国时期，著作地位～孔子传授心法，作者～子思。
《中庸》是儒家经典之一，在汉代，曾被收入《礼记》中，作为其中的一篇；在宋代，理学家把它和《大学》从《礼记》中抽出来，与《论语》、《孟子》并称为《四书》。自从朱熹把它编入《四书章句集注》之后，历代封建统治者都把它奉为初学入德之门的必读教科书。
《中庸》主要体现为以“诚”为本体的唯心主义世界观。“诚”在《中庸》中是一个道德概念，构成了世界的本原，成了第一性的东西。
“诚”就是天道，它本身是“自成”的，还产生万物、派生万物。《中庸》讲的这个从道德本体到物质演变过程的“诚”，集中体现了它的唯心主义宇宙观，这种宇宙观推衍方法的前提是“至诚无息”。
其次，《中庸》表现为“尊德性”、“道学问”的认识论和修身术。它说，一个人如果完完全全地把“诚”体现出来就达到了“至诚”的境界，便与“天道”合一成了“圣人”。
达到“至诚”有两条途径，一条是明白自己的本性，即“尊德性”；另一条是从事学习，接受教育，即“道学问”。这种明白和保持天赋的道德本性的方法，实际上是一种主观内省、自身体验的先验论。
最后，《中庸》体现为“中庸”之道的处世哲学。它认为，“诚”的具体化就是“中庸”，也叫做“中和”、“中道”。它把“中庸”当做处世从政的根本法则。
认为应以“君惠臣忠”、“父慈子孝”、“夫义妇顺”、“兄友弟恭”、“朋友有信”的准则来处理人人都有的五方面关系（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
靠三达德：智、仁、勇（仁是其核心）通行天下。
《中庸》还认为，在人与政治制度的关系中，人是活的主动的因素，治国之本在人而不在于政治实体（制度、法律、政治传统等）
据此主张人治，反对法制和政治。认为只有修身之人才能处理好德与才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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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作者简介：
子思（约公元前483—前402年），孔子的孙子，名伋字子思。其生平现存资料极少。只在《孟子•公孙丑》中，记载他受到鲁缪公优礼一事。
《汉书•艺文志》著录《子思》23篇，已佚。现存《礼记》中除《中庸》外，《表记》、《坊记》等相传也是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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