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变成了冰冷的雾气，悬浮在死寂的空气里，让能见度变得更低。陈默离开了图书馆的庇护，重新踏入这座巨大的、湿漉漉的坟墓。他的步伐依旧谨慎，但目标已然不同。他不再仅仅规避危险，而是在寻找特定的“猎物”——一个能提供更多信息的“感染者”。
那个挂着林薇项链、揣着毕业照的感染者，绝非孤例。它们身上，一定还残留着更多被忽视的、“人”的痕迹。这些痕迹，是撕开“它们只是怪物”这一谎言的利刃。
他选择了一条通往曾经商业区的路径。那里人口曾经最密集，理论上感染者的数量也最多，找到“特殊个体”的概率更大。街道两旁的建筑像巨人腐烂的肋骨，森然矗立。破碎的橱窗后面，是凝固在三年前的时尚和繁华，如今只剩下积尘和斑驳。
他没走多远，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了目标。不是一只，而是一小群，大约五六只，正在无意识地徘徊。它们动作迟缓，如同生锈的提线木偶，发出那种熟悉的、令人心烦的“嗬嗬”声。
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绕开，或者寻找落单的快速清除。他潜伏在一辆锈蚀的公交车残骸后，仔细观察。
他调整了观察的角度。不再只看它们的威胁性，而是看细节——穿着，佩饰，残留的行为模式。
大部分感染者衣衫褴褛，难以辨认。但其中一只，身上还套着一件破烂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某家餐厅服务员制式的围裙。另一只，脚上还穿着一只明显不合时宜的高跟鞋，另一只脚光着，布满污垢。
他的目光锁定在边缘一只相对“干净”的感染者身上。它穿着一件深色的、相对完整的夹克，虽然沾满污渍，但款式普通，像是灾难前任何一个普通上班族会穿的。它的动作比其他感染者更显……焦躁？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种茫然的、不断重复的 pattern——它会在一个破损的报刊亭前停留片刻，伸出扭曲的手指，似乎想触碰那些早已腐烂、字迹模糊的杂志封面，然后又茫然地走开，绕一小圈，再次回到报刊亭前，重复这个过程。
像是在执行某个早已刻入骨髓，却已失去意义的日常。
陈默心脏微微收紧。他耐心等待着，直到那只“上班族”感染者再次因为徘徊而稍微脱离了小群体。
就是现在。
他如同鬼魅般从公交车后闪出，速度极快，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他没有选择一击毙命的耳后穿刺，而是在靠近的瞬间，用砍刀厚重的刀身猛地横拍在感染者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那只感染者瞬间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它的嘶嚎立刻引起了附近其他感染者的骚动，它们迟钝地转过身，开始向声音来源聚集。
陈默没有恋战。他一把抓住倒地感染者的衣领，不顾它的挣扎和抓挠，力量爆发，硬生生将它拖离了主干道，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堆满垃圾箱的后巷。
他将仍在嘶嚎挣扎的感染者死死按在潮湿的墙壁上，右手砍刀抵住它的脖颈，左手则开始快速而粗暴地搜身。
钱包。他摸到了一个皮质钱包。
掏出来，打开。几张模糊的家庭合影，一个穿着校裙的小女孩笑得灿烂。一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识别卡，上面的名字和照片已经难以辨认，但职位一栏依稀可见“XX科技有限公司”的字样。还有一小包用透明塑料纸包裹着的东西，里面是几颗早已融化又凝固、粘在一起的彩色糖果。
陈默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扫过那包糖果，内心毫无波澜。这些温情脉脉的证据，此刻在他眼中，只是冰冷的实验数据。他需要更直接的东西。
他撕开感染者破烂的夹克，检查它的手臂、脖颈、胸口。皮肤灰败，有腐烂的痕迹，但没有明显的、统一的实验标记或编号。
难道猜错了？
他不甘心，目光落在感染者仍在无意识抓挠墙壁的手指上。指甲缝里满是黑泥。他抓住那只手腕，用力掰开它的手指。
掌心里，空无一物。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夹克内侧，靠近腋下的位置。那里有一个不太起眼的标签，原本应该是洗涤说明之类的东西。
但上面，用极细的、几乎与布料同色的线，绣着一串字母和数字：**SBJ-7382**。
Subject-7382？实验对象-7382？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跳。找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感染者嘶嚎和风声的“滋滋”声，传入了他的耳中。声音来自……上方？
他猛地抬头。
在后巷对面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天台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绝非感染者那种蹒跚的动作。而且，他隐约看到了一抹反光——像是望远镜镜头，或者是……狙击镜？
“清道夫”？！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将身前还在挣扎的感染者向前一推，同时自己向侧面扑倒，撞进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腐烂垃圾袋后面。
“咻——”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忽略的破空声。
紧接着，是子弹击中墙壁的沉闷声响，以及砖石碎屑飞溅的声音。位置正是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对方有消音武器！是狙击手！
陈默蜷缩在垃圾堆后，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被锁定的愤怒。他们果然在看着！他刚刚发现一点线索，“清道夫”就出现了！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清除他这个“异常变量”？
他不能留在这里。对方占据制高点，视野开阔，这条后巷是死亡陷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快速扫视周围。唯一的生路，是身后那栋低矮的、似乎是餐馆后厨的建筑，一扇通风百叶窗半开着。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等待了十秒。没有第二声枪响。对方要么在重新瞄准，要么在观察，要么……认为他已经中弹？
他猛地从垃圾堆后窜出，不是直线逃跑，而是以一种不规则、难以预测的之字形路线，扑向那扇通风窗。速度提升到极限，将三年生死边缘磨练出的逃生本能发挥到极致。
“咻——噗！”
第二颗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小腿飞过，打在地面上，溅起一小撮泥土。
陈默不管不顾，冲到窗下，纵身一跃，双手抓住窗沿，腰部发力，像泥鳅一样直接撞破了那早已腐朽的百叶窗，滚进了建筑内部。
黑暗和更浓烈的腐败气味瞬间包裹了他。他落地后立刻翻身，躲到承重墙后，剧烈地喘息着，耳朵竖起来，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追兵。只有远处感染者那若有若无的嘶嚎，以及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对方没有追进来。是放弃了？还是认为他不足为惧？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陈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那枚银质的羽毛项链，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已经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皮肉之中，渗出的鲜血将羽毛的根部染成了暗红色。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低头看着那串用血描画出的编码——SBJ-7382。又抬头，透过破损的百叶窗，望向外面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城市。
观察者……清道夫……实验对象……
他不再是盲目的幸存者。他看到了水面下的冰山一角，而冰山本身，显然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冷酷。
他轻轻掰开手指，将项链从皮肉中取出，小心地擦去上面的血污，重新放回贴身口袋。然后，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了掌心的伤口。
眼神，重新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只是在那平静之下，复仇与探寻的冷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东区的信号塔……“乌鸦”……
他有了新的方向。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摆脱可能的追踪，并且，找到一些能对抗“清道夫”的武器。他那把崩了口的砍刀和钢筋匕首，在拥有消音***的敌人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狩猎升级了。他必须跟上。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